洋流（ocean current）這個詞彙，本來指的是海水因為各種力，而產生的持續性、大規模的流動，足以改變一個地方的氣候。不過，自從2018年韓國瑜參選高雄市長時，曾經喚起的中間選民、沈默大多數在高雄的「韓流」熱潮之後，這個模式也成為了各大候選人效法的對象，就連今年綠營的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也不意外。 但作為媒體人也好、政治和國際觀察家也好、社會科學出身的研究者也好，究竟今年台北市長選舉這個政治的「洋流」是否有出現，各界眾說紛紜。而針對這個有趣的問題，筆者的一位老朋友、現居美國的資深工程師，從專業角度、並且在使用人工智慧（AI）工具搜尋公開資料之後，給予了筆者他在科技專業上的看法。由於他不願意曝光，所以他特別授權筆者，公開發表他的觀點： 讓我們一起學習沈伯洋的理論 2026年這場縣市長選戰，倒數剩下不到兩個月。而這次的台北市長之爭，更被視為是2028總統和立委大選的「前哨戰」。綠營候選人沈伯洋的政治熱潮，近來有了一個名字，叫「洋流」。不過，也就是這位全台灣最懂「政治動員如何被製造」的學者，沈伯洋在2021年，就發表了台灣最有系統的「中國認知作戰」的研究論文，同年創辦黑熊學院，2024年還出版《打台灣不如騙台灣：中國對台灣認知作戰的Q&A》。 所以，這位過去教別人拆解「政治動員」的人，實際上是在本次選舉中，站上了另一場「政治動員」的中心位置。筆者的這位朋友，在特別爬梳了沈伯洋歷年的學術著作之後、又找到沈伯洋2022年上節目時講得很直白的說法：「內容其實是我們最不管的」、「我們只管是不是你打出來的」、「管道是這幾個元素最重要的」。或者講白一點：大眾先別糾結一則訊息到底是真是假，先看它是怎麼送到你眼前的。 根據沈伯洋過去的研究，外界傳送訊息的管道，可以分成三種「流」。這當中，真心相信、免費「幫忙打」的人，是「人流」——沈伯洋的形容很生猛：「不是把社群媒體武器化，是把人武器化」。而拿錢辦事的那一方，叫做「金流」。而平常就經營頻道、先把觀眾的信任養起來的，是「資訊流」，他的研究告訴我們，在「已經養成信任感之後，它透過這個管道去傳遞」。 沈伯洋過去還提醒過大眾兩件事，首先，「最難防的攻擊」，是內容沒有一句「假話」，因為許多的爭議訊息並不是假新聞，而是「有認知框架的敘事」（narrative）」。其次，網路聲量若沒有「地面接應」就會是白忙一場：「如果地面的資訊流動與空中的資訊流動不一致，則效果有限。」 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圖）5日受訪時表達堅定反毒立場，提出毒害防制的具體做法，並回應國民黨應該理性討論。中央社 我們要怎麼應用沈伯洋的理論？ 所以，按照比筆者這位朋友的研究，我們可以按照沈伯洋過去研究的「三流」：也就是人流、金流、資訊流，去看待這次選戰的情況。我們先不談之前有關「人造洋流」的爆料，以及最近有關台北市長蔣萬安與沈伯洋之間的政治攻防，我們回到更早以前的狀況，以及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洋流」到底是不是人造的？ 如果大家記憶還沒有忘光的話，今年的9月7日，行政院政務委員陳時中在沈伯洋的造勢場合，連兩次評蔣萬安外貌「面目猙獰」「面腔歹看」，蔣萬安則回應一句「我就多笑一些」，而沈伯洋則說那是「牙醫角度開玩笑」。隨後，9月8日，蔣家的DNA身世議題，也打進了主流媒體。 其實早在9月3日，原國軍將領郭禮伯之子郭貽熹，就在知名媒體人的YouTube頻道表態「願意驗DNA」，比主流輿論還早了五天。9月15日，蔣萬安妻子九年前的影片被匿名網友翻出來，青鳥出征。9月19日，YouTuber質疑蔣的法律J.D.學位「並非真正著博士」、還說「沈伯洋才是真博士」，隨後9月22日，幾份關鍵性的民調收尾。 這幾件事情看似獨立，但根據筆者朋友的研究，這剛好對上沈伯洋2021年論文表2的四種攻擊模式：外宣（外部聲音包裝國際視角）、粉紅（匿名自發出征）、農場（圖卡量產）、協力（在地質詢與迷因）。而這些的關鍵變數，正是他自己白紙黑字寫下的「製造者與散播者的脫勾」。 重點來了：這幾個議題，確實沒有一個是「假新聞」。因為蔣萬安的J.D.學位是真的、蔣萬安妻子的影片是真的、而我們對一個人外貌的評論則屬於個人意見，這根本沒有「真偽」可言。但在持續選擇性、重複性、並置性的出場之後，拼出來的是一個從頭到尾沒被明說的認知框架，但卻「看似」都是真的。 20261004-沈伯洋競選總部成立大會於4日舉行，圖為現場「洋流」人潮。（劉偉宏攝） 這場「洋流」到底怎麼來的？ 如果我們認真去鑽研沈伯洋過去的研究，至少按照筆者朋友下的工夫，從沈伯洋自己的理論又再往下延展一層：因為「洋流」這名字，取自候選人本人名字的「洋」，加上自然現象的「流」，這兩個字就暗示了三件事：歸因海流是自然現象、規模是流是綿延不絕、系譜是「韓流」之後的「現象級選風」模板。 若我們再看政治攻防上的時間順序：沈伯洋帥、暖、知性的「人設」與「符號」先就位；「人潮爆滿」貼文有時比可驗證的照片先出現，再到報導稱3萬人、夜市人潮畫面，媒體先報的「洋流現象」，而等到議題成型後，連質疑的報導都得用這個詞，因為其政治對手每喊一次「洋流是假的」，就是替它多曝光一次。 而沈伯洋本人對此事的歸因則很乾脆：「全台灣自然形成」；而面對蔣萬安「像大罷免」的比擬，他回：「他一直尋求敵意、我只想尋求民意」。但實際上，「洋流」的人潮，並不是到了2026年的選舉才突然「長出來」的。因為沈伯洋2021年發表的論文裡面有一句話，直接可以當這條時間線的標題：「在歷史軌跡中累積資本的人，方有機會發動有效攻擊」。 那一年，也就是2021年，沈伯洋與他人創辦黑熊學院：合法、公開的民防教育組織，課程、podcast、講師與學員社群，受眾與信任就這樣長期累積。2022年，知名企業家曹興誠宣布資助6億元，目標三年訓練300萬「黑熊勇士」，而「訓練民兵、還是選舉」的質疑當年就有，沈伯洋發千字文否認，隨手搜尋網路，會發現正、反方的發言紀錄，也都還在。正所謂「網路有自己的記憶」。 國民黨新北市長參選人李四川（右）、台北市長蔣萬安（左）7月26日出席「大罷免大失敗週年感謝祭」活動。（顏麟宇攝） 線上與線下政治動員要怎麼一氣呵成？ 隨後2024年的青鳥行動，線上號召、線下集會、畫面再回流線上，整套迴路第一次完整的跑起來。而這種狀態究竟是怎麼形成的，沈伯洋自己描述過：「大量繼續餵養，本來就符合他們意識型態的東西」。「等到今天關鍵時候，隨便一個消息丟到群組裡面，他們會自動幫你解讀成適合打擊的東西把他打出去」。但話說回來，這竟然同時完全符合「自發性公民運動」的定義：因為政治上對「人流」的定義，本來就是基於「自願」的原則。 更有趣的是，筆者的這位工程師朋友，找到了在政治上，線上與線下行動的協同方式。因為按照沈伯洋自己的說法，他對管道的定義從來不只網路，他在2021年的論文中寫得很明白：「管道可以分成線上（online）與線下（offline）」、「亦可透過一般的交談、耳語。」 所以，這三個階段跑的其實是同一個迴路：線上設定議題與情緒，線下集結與展演：青鳥的集會與跳舞、大罷免的路口宣傳與連署攤位、選戰的夜市掃街與造勢場，現場畫面再回流線上，再由媒體放大成「好像很多人」的印象。而這也讓「地面」變成「空中」的內容，「空中」則再動員下一輪「地面」。這就是所謂「地面的資訊流動與空中的資訊流動」一致時的樣子。 而2024年底到2025年的「大罷免」，是沈伯洋這套機制最完整的實戰經驗：連署速度暴衝、同溫層裡「精準打擊」全速運轉，結果「大罷免」的32案，竟然全數沒過，成為了外界戲言的32:0。 但我們究竟怎麼解釋這場「大反轉」？筆者的朋友用沈伯洋自己2021年的話來解釋：「傳播太廣的陰謀論，反而沒有效果。真正有效果的是小範圍、負面訊息的散布。」因此，當「大罷免」的能見度一拉高，反而觸發藍營群眾的「反向動員」，因為這套理論的前半段，可以證明人流有多強，而後半段則是證明人流的限制：「天花板」到底在哪。 台北市長蔣萬安5日上午在台北市政府衛生局衛生環境檢驗大樓，並接受媒體聯訪。中央社 這套邏輯適用於所有的政治人物 筆者的這位朋友特別強調，他的這套發現，並不是只針對沈伯洋這位候選人、或是特定的政治勢力，而是希望能夠用公平的方式，讓台灣民眾共同去檢視藍營、綠營、白營，以及其他的政治勢力，是怎麼去操作政治動員的。如果一組工具分析工具可以套到藍營、白營的人潮、圖卡與爆量話題上，這些邏輯一樣成立。作為政治中立者，一樣該問這些問題。 不過，如果筆者這位朋友還想說的是，我們只去解析沈伯洋的研究，我們會發現，這些問題本來沒有完整的答案。我們唯一證明的是，我們可以拿他的理論，拆解他身邊的政治動員力量，而且最後停在他自己停下的地方：「這既證明了沈伯洋的研究框架前後一致，但也證明了它的理論極限」。 而筆者這位政治圈門外漢朋友，只是一位資深工程師最後的結論，也是筆者幫朋友這篇文章的目的是：重點不在台北市這一整套的政治攻防，而在於我們能否揭露沈伯洋這一整套的理論框架。而至於11月28日的投票要投給誰？那這項政治判斷，就是選民自己的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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