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把中期选举 输得最惨的并不是特朗普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 专题:川普总统 最新动态!但输的最惨的并不是特朗普,而是美国的温和中间派,他们的黑暗时代正在来临。
写下这篇稿子的时候,美国中期选举的最终结果还没有彻底揭晓,但基本可以断定,现任总统特朗普所率领的共和党,将遭遇史无前例的惨败。同时失去参众两院和多个关键州的州长位置后,特朗普将成为一位“超级跛脚鸭”总统,今后两年的美国政局将会怎样发展,变得有趣了起来。
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目前的开票结果,得克萨斯州和南卡罗来纳州这两个传统的“深红腹地”正在发生历史性的动摇。

在德克萨斯,现任州长阿博特与接替参议员科宁出战的极右翼总检察长帕克斯顿,在开票的计票板上双双陷入了难以置信的苦战甚至局部落后,该州的州长和参议员职位恐怕都要易主了。
而在南卡罗莱纳,这个自1998年以来就从未让民主党人染指过联邦参议员席位的“钢铁红州”,竟然也爆出了本次选举最大的冷门。 现任共和党资深参议员、特朗普的铁杆盟友林赛·格雷厄姆的妹妹琳达·格雷厄姆,目前在开票进度过半的情况下,不仅未能拉开差距,反而落后于民主党候选人克里斯托弗·安德鲁斯(Christopher Andrews)。福克斯新闻(Fox News)在南卡罗来纳的选举预测中心,甚至已经给出了“该州可能转蓝”的警告。
德州与南卡这两个大州双双大地震,标志着共和党自二战以后执行了数十年,并引以为傲的“南方策略”已经彻底崩溃了。
共和党在此役之后必然面临一次战略大反思,而该党上一次这种规模的战略反思还是在2012年罗姆尼败选后那份著名的《增长与机遇项目》报告(即著名的“2012年大选尸检报告”)。
也是那一次“尸检报告”最终催生了特朗普和他的MAGA党。再往前追,则是上世纪70年代尼克松为了打破民主党南部垄断而亲手确立“南方策略”的那个转折点。
所以这次的长远影响非同小可。
当然在任总统特朗普可能不那么关心这么长期的事情,但此次中期选举对他重视的短期影响同样致命,目前预测的参众两院在选举后的席位比例是:
在众议院,民主党预计将赢得230至240个席位左右,而共和党则可能缩水至195至205个席位。这意味着民主党不仅能够轻松突破218席的过半门槛,甚至可能拿到微弱但相对稳固的绝对多数优势,即便发生跑票,也不会出大问题。
而在决定人事任命关键的参议院(本次重选33席),形势对共和党更为残酷。因为选前共和党原本占据53比47的多数席位,但随着俄亥俄、蒙大拿等摇摆州悉数失守,加之德州与南卡罗来纳出现历史性动摇,预测最终的席位比例将逆转为民主党 53至55席,对共和党 45至47席。如果这个比例最终坐实,民主党将直接跨过51席的门槛,在参议院也架空共和党。
此外还有州长方面,此次全美共有 36个州以及3个领地(共计39个州长席位) 进行了改选。在已开出的席位中,民主党已拿下并在部分重要选区保持领先,这与国会两院的“蓝色浪潮”形成了地方层面的相互呼应。
特朗普还在总统位置上坐着,但此次中期选举之后,从各州、到国会,能被民主党拿走的,已经全被民主党拿走了。这次输得真叫一个惨。
可是特朗普为什么如此大败亏输呢?我觉得这是因为民主党这两年所采用的那个策略,简单的讲,就是“郑伯克段于鄢”。
“郑伯克段于鄢”是《左传》开篇讲的第一个故事,郑庄公眼见着自己的母亲武姜极度偏心弟弟共叔段,于是就刻意陪着母亲一起纵容自己的弟弟胡作非为,朝中大臣屡次进谏示警,郑庄公只留下了那句著名成语:“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最终在隐忍多年后一朝发作,把弟弟打的彻底无法还手。
我觉得这次美国大选,民主党翻盘的戏码是相似的,2024年大选中特朗普上演“王者归来”后,民主党意识到老川所掀起的“MAGA”浪潮无法正面击溃,美国当时的主流民意就像武姜宠着共叔段一样骄纵特朗普,于是他们一改了之前与共和党形成“常态制衡”策略,转而从舆论到国会陷入了“蛰伏期”,为的就是放纵特朗普瞎搞,让他民意丧尽。
比如在美国国内最关心的经济议题上,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期间,民主党对关税政策进行了极其剧烈的国会杯葛和舆论反击,导致美国政府数次因为国会无法通过预算案而停摆。
然而这两年,当特朗普再度高举全面关税大旗、甚至威胁对盟友和竞争对手课以史无前例的重税时,民主党在国会的实质性抵抗变得异常“安静”。
这一策略的最典型体现,是在2025年年中针对“全面加征关税对供应链影响”的国会听证会上,民主党籍的参议院财政委员会重量级议员罗恩·怀登(Ron Wyden)居然没有言辞犀利地痛斥特朗普的“自杀性”关税曾策,而是平淡地表示:
“这是总统先生在选战中对选民做出的庄严承诺。既然美国民众赋予了白宫这一授权,我们应当尊重并允许行政部门去尝试其实践路径。”
换句话说,这就是英文版的“姑肆为之”——让他放手胡作,我看他能作成什么样。
相似的情况,还发生特朗普废除进步派法案,对伊朗(专题)发动战争,直接背叛了其当初“不打仗、美国优先”的承诺等情况中。
在这个过程中,民主党并没有如特朗普第一任期时期一样,在国会中拼命阻挠或发动全国性的大规模瘫痪抗议,而是选择在舆论和国会层面“冷眼旁观”。任由高油价、高生活成本和战争泥潭摧毁民众对共和党的信任。眼下的民主党很清楚,让选民亲自承受共和党激进政策带来的“痛感”,比任何政治说教都有效。
应当说,民主党这个计策能奏效,也与特朗普执政班底的换血有关,2017-2020年的那一届特朗普政府,还是一个特朗普铁杆MAGA党与共和党温和派的同盟。当时他的内阁和幕僚团队中,还充斥着像副总统彭斯,马蒂斯、蒂勒森、麦克马斯特以及幕僚长凯利这样被称为“房间里的成年人(Adults in the room)”的建制派技术官僚。
这些温和派在第一任期内充当了政策的隐形防线,每当特朗普在关税、军事甚至宪政议题上出现极端冲动时,他们总会在幕后进行劝阻、修饰、甚至技术性拖延。正因如此,当年民主党如果采取这种“放任”政策时没有效果的,越放任只能越成就共和党的政府的效率。
但2020年大选的失败,对于共和党建制派与特朗普的关系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副总统彭斯抛下特朗普选择配合拜登进行职权交接的举动,被特朗普指责为背叛。于是到了2024年全面执政的这届特朗普政府,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这一届的白宫班底,核心成员全部换成了对特朗普个人绝对效忠的激进派。各类靠网络流量和极端言论起家的MAGA新贵。当这群狂热的门徒全面接管了五角大楼、财政部和国务院后,白宫内部已经失去制衡机制了。
对盟友征收惩罚性关税;俄乌战争中彻底改弦易辙;以及在对伊朗战争中的始乱终弃、意志不坚决,都是这届特朗普政府失去“政策刹车片”之后的莽撞行为。
这让我们想起了拿破仑·波拿巴的名言:“当你的对手正在犯错时,千万不要去打断他。”民主党在2024年败选后进入了这个长达两年的战略忍耐期,而在今天,我们终于看到了这个忍耐的结果。
但或许,民主党为了赢得这场胜利,他们做的还更多一些。那就是在这两年中,他们事实上配合特朗普,压制了共和党的前建制派。
回顾近两年来美国国会在共和党主导下的议程我们会发现,共和党建制派虽然在MAGA党的压力下走向式微,但并非是完全毫无作为的,他们还试图推动如边境拨款、基础建设债务重组等较为温和的传统右翼政策议案,但在这些议案的推进过程中,民主党反而展现出了比遭遇“特拉普式议案”更坚决的阻击态度,这方面突出的例证,比如在今年4月针对边境控制与移民(专题)管理的大法案谈判中,共和党建制派曾试图绕开特朗普的“修墙”设想,提出了一份相对温和、注重实际执法效能的拨款法案,但该法案最终被民主党全力阻击,回归到了特朗普路线上去。传统的妥协在美国国会中就逐渐式微,民主党对对手的“放任”是高度选择性的,不给共和党任何争取中间选民的机会。
这几年,共和党温和派在民主党和死忠川普的MAGA党之间,真可谓是惨淡经营。这种悲惨在今年中期选举的党内预选中达到了高潮。突出例证,比如在德克萨斯已经连任四届的资深参议员约翰·科宁。这位参议员为稳固德克萨斯这片共和党的基本盘,可谓居功至伟,在长达24年的参议员生涯中,他不仅曾高居参议院共和党党鞭,更是德州老派保守主义的定海神针。
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建制派巨头,却在2026年5月的共和党内初选中,遭遇了特朗普不顾后果的抛弃,有猜测认为这很可能是因为他在2020年的那次大选风波中对特朗普表现了“不够忠诚”。于是在这场党内“清理门户”的运动中,特朗普不顾后果的全力背书了德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去代替他。
更耐人寻味的,是民主党在这个过程中的做法,他们购买了大量电视广告,“指责”帕克斯顿是个“无可救药的极端MAGA狂热分子、100%听命于特朗普”,但这在已经被极化情绪裹挟的德州川普铁粉看来,是对后者最强力的反向背书。
于是最终在共和党党内初选中,约翰·科宁失去了他值守24年的选区,让位给有明显丑闻污点的肯·帕克斯顿。老科宁的败选宣言读来让人感叹,他颇为绅士风度的祝贺了对手,并强调自己当年的跨党派控枪与务实治理并非向左翼妥协,并含蓄地警告称,而是多年来,共和党赢得德州的秘诀,并非激进,而是对“中间选民的尊重”。
老约翰·科宁这个话,没有人听,他落败的这个结果,是MAGA党和民主党都想看到的。
我想,看了这次中期选举的结果,很多论者一定会把焦点聚焦于欢呼或者哀叹特朗普的惨败上。但我认为,此次选举对美国政治趋势的影响,才是最值得注目的。
简而言之,就是美国这一轮政治撕裂,已经达到了新的极值。
美国的政治体制,在设计之初,本来并不是为了两党恶斗所预设的。华盛顿的设想,是“绅士政治”——也就是不管谁上台执政,在野的反对者都可以充当“善意的反对派”,激进的议案在商讨中逐渐趋于折中和温和,最终实现公益。
在实际操作中,继任总统杰斐逊和亚当斯等人虽然亲手开启了党派之争,但他们和早期的政治精英们始终共享着一套共同的宪政阶层语境——两党不是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而是关于“大政府”与“小政府”路径之争的“同仁”。第一党系和第二党系的两党之间一直是存在长期交流与妥协的。这种政治氛围造成的结果,就是两党虽然存在竞争,但始终可以由各自党派内的温和派占据主导。
当然这个过程中,两党政见存在分合,但总体上而言,整体妥协、让各自温和派掌权是美国两党政治的底层默契。
上一轮的这种默契,一直持续到上世纪90年代以前,所以那时的美国总统,无论是里根这样的共和党,还是克林顿这样的民主党,虽然党派有别,但在我们这些外人看来可能都差别不那么巨大。
而转折发生在共和党众议员纽特·金里奇在1994年发动的“国会革命”,当时为了结束共和党自战后在众议院中的“万年老二”地位,金里奇等激进议员对共和党内大佬开刀,指责他们之所以老输,就是太想和民主党人“交朋友”了。于是在当年的中期选举中,金里奇搞了一个《美利坚契约》。把减税、平衡预算、福利改革、限制议员任期等10项民主党不可能妥协的议案打包塞进了竞选承诺中,并获得了史无前例的大胜,共和党重新赢回了众议院。
从那个时候开始,共和与民主两党的政见开始再度由最接近的“拉格朗日点”拉远,各自党内的激进派重新掌权,最终民主党出了言必称政治正确的奥巴马,而共和党则针锋相对的推出了川普。
此轮中期选举,是我们看到美国政治分裂的一个新高点,共和党温和派的生存空间已经接近消亡,而胜选的民主党中,分到最大蛋糕的,也同样是激进派——民主党内部,这场在中期选举中被冠以“拯救美国民主”之名,以“进步派小队”(The Squad)为代表的民主党激进左翼,在这次“蓝色浪潮”中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基本盘,还在摇摆选区成功动员了对特朗普极度愤怒的年轻选民与少数族裔。这场胜利会让他们彻底掌握了党内的议程话语权。不再受控于民主党温和派。
读文至此,你一定想问,什么能让民众冷静下来,抛弃左翼和右翼的激进派,重新回归温和中立?
回答让人懊丧:血的教训。
美国上一轮两党政策由各自极端回归各自温和,经历了惨烈的冷战与黑人民权运动;再上一轮经历了更惨烈的二战;再再上一轮则经历了(对美国来说)最惨烈的内战。民主并没有给与美国从极端主义中回转的良药,历史上,似乎只有血的教训才能一次又一次让越来越喜欢激进的民众冷静下来。
以此推论,我们似乎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新的混乱在等待着这个国家。
所以,此次美国中期选举,输的最惨的不是特朗普,而是美国的温和中间派,无论共和党温和派还是民主党温和派,无论中偏右还是中偏左,温和者正在变得没落,美国、乃至整个世界,他们的黑暗时代都正在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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