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周在中國深圳召開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第三十三次會議,成為世界聚光燈的焦點。在這冠蓋雲集,世界各國的總統,領導人紛紛乘坐他們的總統專機飛往中國的時候,有一位領導人乘坐中國南方航空公司的航班,從墨西哥城飛往深圳。這一位拎著公事包、和普通人一起排隊登機,乘坐經濟艙艙的亞太經合組織出席者是墨西哥總統—克勞迪婭辛鮑姆(ClaudiaSheinbaumPardo)。 世界各國領導人齊聚中國南方城市深圳,參加亞太經合組織峰會——許多人乘坐包機或政府專機抵達,例如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空軍一號(AirForceOne)」,俄羅斯總統普京乘坐的俄羅斯型號伊爾96(IlyushinIl96)政府專機。韓國總統李在明也有他自用的「總統專機」,好不威風。 墨西哥總統辛鮑姆率領龐大的部長級代表團前往深圳,此行對她非常重要。因為她要藉著這一個機會,來適當處理與美國和中國之間錯綜複雜的三方關係。據北京外交部聲明,這位墨西哥領導人會見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雙方討論了深化在科技和清潔能源等領域的合作。 然而,在深圳機場的重大的三軍儀隊迎賓典禮儀式中,沒有她的身影。這位墨西哥的領導人從機場下機後,坐了機場的擺渡車(接駁車)下車後,欣然赴會。 墨西哥是一個神奇的地方,美洲文明中最古老的國度,也是最早對中國打開大門的美洲國家,社會發展歷程民眾的心態和中國有很多相似之處。墨西哥總統乘坐經濟艙的故事,之所以成為一個特別的新聞,也正是因為它與這種領導人普遍乘坐專機的慣例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位網上的用戶發帖稱:「節約納稅人的錢,確保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而不是揮霍在豪華私人飛機或公務旅行上,這種做法值得稱讚。」也有用戶稱讚她,是「一位務實的知識份子和領導」。不喜歡排場和奢華,她抵達中國時「令人耳目一新」。 辛鮑姆本人並不熱衷於國際旅行,她如同她的前任一樣,正在推行一項財政緊縮政策。她不做總統專機的原因和辛鮑姆的「前前任」總統涅托(EnriquePenaNieto,2012-2018)有關。涅托是墨西哥總統專機的始作俑者。前任總統洛佩斯安德列斯洛佩斯(AndrésManuelLópezObrador,2018-2024)把這一架總統專機賣掉了。 墨西哥曾有一架波音787「夢想客機」,是「前前任」總統培尼亞涅托時期使用的總統專機。它內部有大理石浴室、私人套房,豪華得像一座飛在天上的宮殿。但對許多墨西哥人來說,這架飛機更像一個刺眼的符號——在國家還有近半數人生活在貧困中時,它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 洛佩斯總統上臺後,做了一件讓很多人意外的事:他拒絕乘坐這架專機,並決心把它賣掉。他說,這架飛機象徵的是「浪費與腐敗」。他甚至想過一個溫暖又有點天真的辦法,把它當作全國彩票的獎品,讓普通人也可能擁有它,或者把它換成實實在在的醫療器械,送到需要的人手裡。 出售這架波音787「夢想客機」的過程,是一場持續了四年多、充滿波折的漫長努力。它始於一個堅定的政治承諾,中間嘗試了各種方案,最終以遠低於原價的價格成交。 2018年,洛佩斯就職墨西哥總統,他立即兌現其競選承諾。就在宣誓就職的第二天,這架總統專機便被正式掛牌出售。他明確表示,這架飛機是前幾屆政府「鋪張浪費的象徵」,並宣佈自己絕不會乘坐它,以此彰顯其節儉的執政風格。 為了尋找買家,飛機被送往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維克多維爾(Victorville,California)的一個波音機庫中存放。事實上,飛機出售的過程遠比預想的要艱難。在掛牌後的一年多時間裡,儘管有「十幾家潛在競購者」出現,由於出價遠低於飛機的底價,而沒有一筆交易達成。滯留在美國的飛機產生了持續的維修費和租金,成為墨西哥政府的負擔。在此期間,洛佩斯甚至異想天開地提出,可以將飛機轉給時任美國總統川普,以換取美國提供的X光設備、救護車、斷層掃描器等醫療物資。只是川普乃何人也,不會對這一架墨西哥專機有興趣,而沒有回應。 窮則變,變則通!面對出售困境,墨西哥政府開始探索非常規的替代方案。那就是「彩票抽獎」。洛佩斯曾認真考慮將飛機作為全國性彩票抽獎的獎品,讓普通民眾有機會擁有它。但由於飛機維護成本過高,且將其改裝回普通客機的費用不菲,這個想法最終被轉化為一場象徵性的抽獎,即中獎者可以獲得與飛機等值的現金,而非飛機本身。然而,這場抽獎的售票率並不理想,售出的彩票僅僅是原來預算的六成。出租或者是「眾籌」?政府也曾考慮將飛機按小時出租,或者將所有權分給多個持有者。在海外滯銷一年半後,2020年,這架飛機被迫從美國飛回墨西哥,另覓買家。 時間來到2022年,飛機出售依然無果。有報導稱,政府當時在考慮將飛機出租用於婚禮和派對等活動,以至少抵消一部分高昂的維護成本。到了2023年,飛機的市場估值已因折舊而大幅下降。 皇天不負苦心人,經過近四年半的努力,事情終於迎來轉機。2023年4月20日,洛佩斯宣佈,飛機已成功出售給中亞國家塔吉克斯坦(Tajikistan)。成交價格為九千兩百萬美元。這架飛機最初在2012年的購買價約為兩億兩千萬美元,最終售價僅為其原價的四成左右,可謂「四折跳樓價大賤賣」。 成交之後,總統的承諾兌現,出售所得全部被存入「返還被盜人民財產研究所(Indep)」的帳戶,並指定用於公共衛生基礎設施建設。這筆資金被用於在墨西哥貧困地區建設兩家醫院。每一家醫院各設80張床位。到2025-2026年,這兩家醫院已相繼建成或即將落成,兌現了「賣掉專機蓋醫院」的承諾。 塔吉克斯坦政府在交易完成後,這架飛機最終從加利福尼亞的機庫起飛,飛往塔吉克斯坦首都杜桑貝(Dushanbe),機身側面已經噴塗上了「塔吉克斯坦」字樣。 這架波音787的出售過程,本身就像一場漫長的政治行為藝術。它從一個奢華的象徵,變成了一個棘手的「燙手山芋」,經歷了掛牌、滯銷、奇招百出到最終折價易手的全過程。儘管過程曲折且經濟上損失巨大,但對墨西哥前總統洛佩斯而言,成功脫手這架飛機本身,就是他兌現其「共和緊縮」政治承諾的一個關鍵象徵,其政治意義遠大於經濟帳面上的得失。 於是,總統專機順利賣出的結果是,現任墨西哥辛鮑姆的深圳之行。人們開始在普通的民航客機的經濟艙上遇見她。沒有清場,沒有前呼後擁。她穿著尋常的衣著,和所有旅客一樣,在登機口排隊,在座位上安頓下來。有同機的乘客拍下視頻,總統就坐在經濟艙裡,有時是靠窗的位置,甚至,有的時候在座位的中間座椅,安靜地看著窗外,或者耐心地回應每一個上前問候。求合影的同機乘客,使得客艙裡一度變得擁擠熱鬧--是因為一份好奇與親近交織的暖意。 她坐在飛機經濟艙中間座位的畫面,未必被鏡頭精確捕捉,但這個意象本身已經說明瞭一切,那就是她選擇把自己放進人群的正中央,而不是隔離在雲端之上。 墨西哥前總統「賣掉專機蓋醫院」的做法,像是一個美好的濃縮。接任的洛佩斯總統也遵循前總統的緊縮政策——她帶頭降薪,拍賣政府公車,把省下來的錢投向墨西哥南部貧困地區。那架專機即使沒能立刻售出,也被計畫改造成能服務更多人的普通客機,或者通過出租來覆蓋自身的開支,不讓它繼續成為一個「只消耗而生產」的負擔。 這個故事最溫暖的內核並不在於一個精確的數字,而在於一種選擇。當一個人手握巨大的權力與象徵時,她和他,這兩位墨西哥的前後任總統,選擇背對奢華,面向普通國民。那架本該翱翔在雲端的「宮殿式」的總統專機,最終以另一種方式,試圖降落在離病房、離街道、離普通人的呼吸更近的地方。 親愛的讀者,如果有一天,也許在某個航班的經濟艙上,當你身旁那個不起眼中間座位坐的長者,「他」或「她」系好安全帶,對你溫和地笑了一笑。那一刻,總統的身份退去了,留下的是一個願意和你飛在同一片天空下的普通人。 這,或許,就是這一個故事最想傳遞的溫度。 *作者為美國註冊會計師,夏威夷泛太平洋報總編輯兼社長。本文原刊《夏威夷泛太平洋報:老張看美國》,夏威夷泛太平洋報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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