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到更年期了,说话总是喋喋不休,眼角的皱纹多了,操心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现在几乎天天打电话催着我找工作,姑姑,叔叔,哥哥甚至刚上大学的妹妹都成了她的说客。可是,“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莫非我真的只能做个中学政治老师?
当三年前稀里糊涂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立刻风驰电掣地跑到班主任家里问,这思想政治教育专业是干啥的啊?记得自愿我填过中文,填过心理学,填过新闻,可我从来没听过哪门子思想政治教育呀。我的班主任教历史的,投篮总是用左手。他远没有宋丹丹幽默,愣了半天,最后晃了晃脑袋,“大概…也许…可能…应该和政治有关吧…”。
于是乎我一个人扛着行李上大学来了。留着小平头,还不长胡子的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要上四年大学,我哪里知道,其实,我要被大学上一辈子。
大学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纯洁和完美,没看见诗人,没看见吉他,没有孔庆东的《四十七楼207》,也没有《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看见过佯装跳楼,看见过花丛野合,听说了殉情自缢,听说了月夜奸杀,但抱着吉他在草地徜徉的《白衣飘飘的年代》却一去永不复返矣。
《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党史》,《毛泽东思想概论》,《邓小平理论概论》,《政治经济学》,《教师职业道德修养》,《思想政治教育方法论》,《思想政治教育学原理》,《中学思想政治教学方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概论》,《人才学》,《行政管理学》……四年后,一个法学学士学位,一个中学政治教师。
有个哥们是山东人,和系里七成人一样同属被莫名其妙调剂而来,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叫“发配”。此君入学时乃分数状元,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笔好画,略有闲暇,吟诗赋词挥毫作画,一封情书更是洋洋洒洒二十页,才子之名当之无愧。此君学生会抬过展板,办公室写过海报,零工打了不少,临到头,虽然成绩排名前三,证书拿了一堆,但所谓“综合排名”却因为没有几个头衔,少了几张优秀,没光荣入党等而一落千丈。幸而该君颇有几分魏晋风骨,一心考研,愿为书法奉献青春,不然必当泣血。
还有个哥们河北的,熟读史书,野史正史军事史党史,顺手拈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好不容易光荣了一把,成了预备党员,战战兢兢熬了一年,前几天总算可以光荣转正了,不料支部会中班上某女立而语曰:“希望×同学今后处理好个人的情感问题……”此君生性鲁莽不知轻重,当即反对,“我觉得这是个人隐私问题,不应该在支部会上讨论”,于是对这种不虚心接受意见态度的批判开始了……虽然到底是转正了,可他心里也郁闷得非常,拉着我生生吞了一大盘糖醋鱼才作罢。都说曾经干部们有“福利老婆”,这下我终于肯信了。
怪事到处有,政治系特别多。
想我当初实习,课上一句对贪官污吏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竟被带队老师定性为“这节课思想上是完全失败的”;想我当初不参加什么鬼心理变态否的测试,竟被学院通报批评;有人指着毛主席的画像发誓“我还是处男”;某男没选上入党积极分子当即怒发冲冠,健步上前,踢倒讲台,掩面而去,余下众人目瞪口呆;某老师课上云,当初留校,某人前来,小×,跟×领导吧,这才前途;系上×××偷偷操了×××女朋友……不见心酸泪,满纸荒唐言啊。
好歹是四年过来了,虽说没声名显赫位高权重,但总算还活得象个人,我很钟爱克尔凯郭尔那句墓志铭:那个个人。这四年我过得还算舒坦,女朋友找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也看了不少,闲时书中自慰,闷时与人拼酒,上课苦闷便自酣睡,夜深不眠就驱鼠上网,有道是“他人笑我太疯颠,我笑他人看不穿”。
临了找工作,眼看着大伙撕咬得不可开交,热闹非凡,本来按兵不动的我也凑了回热闹,待到下半场开始时,我也披挂上阵了。
去的第一个学校是河北某中学,号称百年名校。笔试顺利过关,杀入面试。面试题目似乎是实践对认识的决定作用。简而言之,比如为什么我觉得双月叶是个八婆呢?因为我亲眼看见这个杂谈祥林嫂成天四处贴牛皮癣。我上去罗素讲完,维特根斯坦刚刚开始,只提出了双月叶是个八婆,还没说她孩子为什么被狼吃掉,那个胖乎乎的数学老师就说,行了。于是GAME OVER!
后来来了几所重庆的初中,第一个面试的老师长得和伊湖水有几分相似,问的问题也颇有几分魔幻现实主义,比如看着人家女同学戴眼镜就问“你眼镜多少度啊?”“爸爸妈妈带眼镜吗?”“家里几口人?”就差没问“你妈贵姓?”了,然后你就可以回去等通知了……
我刚坐下,伊湖水就问:“我们以前总是说社会主义要代替帝国主义,但多少年了帝国主义怎么反而越来越强呢?”于是我给他讲,资本主义早就与时俱进了,和马克思那时候比早就物是人非了,现在人家是工业资本主义了,马克思那套早过时了,毛主席说解放另外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不也打住了吗……伊湖水客气地把我打发了。
对面是另外一个初中,面试的MM一见我就摇摇头,我看你不像老师。OMG!刚从伊湖水那里逃出来怎么又遇上个相面的!然后MM又问,你计算机过几级了啊? OMG!自从那重庆市计算机二级我上机过了笔试不过后我发誓再也不考了,于是我竭力向MM推销我对计算机的深入了解,就差告诉她:“牙疼妹妹还说我是黑客呐!”正磨蹭着,MM还在向我感叹现在队伍不好带啊,谁知旁边一黑脸太婆双眼凶光突然一现,MM立刻冷若冰霜,三言两语把我踢了出去。
…………
我欲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当最后一次某个云南边区的学校看了简历也把我扔出来之后,我发誓,再他妈不当政治老师了,虽然我没当过班干部也没入 party,计算机还没过二级,成绩也是just so so,可从老庄孔孟李太白到胡适顾准王小波,从苏格拉底伊壁鸠鲁到萨特加谬海德格尔,从王昭君李清照到张爱玲武縢兰我还都能侃上一段,兄弟们买个电脑,装个系统也都把我叫上,咋就顶不过那几页纸呢?
我妈说:“老师稳定啊,以后你老了……”我知道,他们那个动荡年月过来的人的确最能体会“稳定压倒一切”的深刻含义,可是看了开头便猜中了结局的人生非我辈所愿啊,何况这年月,天桥上卖毛片都饿不死人,就让我去挥霍几年青春吧。
彭浩祥电影里那个AV女优说:“当我们相信自己对这个世界已经相当重要的时候,其实这个世界才刚准备原谅我们的幼稚。”现在我正天真的窥探着这个世界,大声喊道:“天宫真奈美,I am co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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