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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仪:爱到痴心即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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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近郊有个碧潭,一九五零年六月十八日清晨五时许,陈仪被解到此地,军法官于宣读判决书后,问道:「奉总统手批执行枪决,你有什么话说没有?」陈凛然回答:「我人死精神不死,我的血是替京沪杭一千八百万军民同胞流的。」军法官又问:「对你的亲人子女还有什么话要说?」陈沉思了一会,抬头说:「没有」。军法官即挥手说:「执刑」。陈从容镇定向前方步行约十馀公尺,背后被击两枪倒地,仍不停的在呼吸,又被补上一枪,断气毙命。陈死时六十八岁,是国民政府有史以来处决者中,军阶最高的一位。

后来这裡是空军公墓,台湾空军阵亡者的骨灰和衣冠塚放在这裡。

这是新店溪上游的一湾水,属文山区,区长陈祥达是陈仪的外甥丁名楠的杭州高中同学。他看这裡林木苍翠,可以作为休闲之地,就请孙科写了「碧潭」两字,刻在石壁上。

现在,愈来愈多的人都知道陈仪,他不但是台湾的好长官,更是中国官员的佼佼者。陈死后,避居在巴黎的行政院长翁文灏写「哭陈公洽」诗两首,其中就有陈仪作行政院秘书长面斥孔祥熙的事:

「一时亲贵误经纶,耿直如公有几人;

最忆巴桥廷议席,面言秦桧是奸臣。」

经历「二二八事件」的新闻界人士江慕云曾说:「陈仪长官没有希望台湾弄不好的理由,他有理想,他理想着海岛真正实现三民主义,作为三民主义的实验园地。他要在一个目标和一个组识之下,使政治、经济、教育、文化、获得全般的配合,使海岛成为一个真正的乐园。

他採取建立经济防波堤的办法,在经济上以专卖贸易政策弥补省库的财政,以独力来挡拒中央对台湾的索求,以政府经营的工厂发挥生产效能,用大量资金,从事复兴建设,也企图以政府的土地交给佃农集体耕种。

他反对台湾驻兵,他绝不希望而且也不必要以军队来增加台湾人民的麻烦和负担,认为这不是征服的土地。他有理想,有计画,有魄力,他应该欣受台湾人民的拥护,而事实竟不尽然。」

陈仪在治理台湾的一年七个月间,竭尽心智、不辞辛劳、夙夜匪懈地为这块土地打基础,为其人民谋福利,但不幸发生了「二二八事件」。他于五月十一日黯然离台赴上海,临行前还认为自己对台湾付出的心血,不会白费,而且「台湾同胞慢慢地会怀念我的。」

翁文灏的「哭陈公洽」另首诗曰:

「海陆东南治绩丰,惊心旦夕弃前功;

试看执楫理财士,尽出生前识拔中。」

二二八的起因就是军队调到大陆打内战,陈仪又开明宽大,未查隐患。事变前四月,台湾光复一周年,蒋介石来台,见台人欢庆光复,极慰,就问陈仪可否把军队调走。陈仪立可,陈仪的亲信汤恩伯、林蔚和毛森联袂飞来台劝阻,说:「台人新附,人心未定,一旦有变,何以应付?」汤恩伯与陈争得舌敝唇焦,那时大家最大顾虑,是在日军服役及劳工分子,因受日人皇民化教育,恐其仇视祖国,可能结聚作乱,需驻军防变。陈仪却说:「我以至诚爱护台湾人,台人绝不会仇我,万一有意外,我愿做吴凤。」

结果陈仪果真成仁,给他戴上红头巾的却是汤恩伯。

蒋中正二二八当日即载:「此实不测之变,虽以军队调离台湾为主因,然亦人事不臧、公侠疏忽无智所致也。」三月九日又写:「陈仪平日既以虚矫自饰为能,事发,又不及时採取有效措施,迄至祸已燎原,始行求援,可痛。华北、延安共祸正炽,而又加此不测之变,苦心焦虑,罔知所极,故上週多为台变忙碌也。」蒋在事平后反省,认为「新复之地与边省全靠兵力维持也。」又说「善后方策尚未决定,现时唯有怀柔以稳。台民初附,久受日寇奴化、遗忘祖国,故皆畏威而不怀德也。」

事变后陈仪下台,五月四日离台前他给了外甥丁名楠两诗:

「事业平生悲剧多,循环历史究如何,

痴心爱国浑忘老,爱到痴心即是魔。」

「治生敢曰太无方,病在偏怜晚节香,

廿载服官无息日,一朝罢去便饥荒。」

一九四八年六月中旬,蒋介石忽叫陈仪到南京面谈。陈早上到南京,蒋就请吃午饭。那时解放战争节节胜利,东北已将解放,蒋眼看平津保不住了,便想在长江一綫负隅顽抗。他认为湖南和浙江战略位置重要,前者北通武汉,后者北邻南京、上海。两者都要由军界中资格老的去看家,于是拟让程潜回湖南,陈仪回浙江。蒋在午饭桌上对陈仪谈此问题,宋美龄也在一旁帮腔,怂恿陈仪说:『全靠老朋友助一臂之力,共渡难关。』陈仪辞让说:『在台湾搞得不好,累了中央增加忧虑。现在正闭门思过,何能再负责任?』蒋说:『不要提台湾的事了。中央如不把驻台的部队调走,何致发生暴动?这责任不能推到你一人身上。目前的问题比台湾更重要,更危紧了,不得不借重你。希望你从公谊私交两方面想一想,概然答应下来!』陈就不再推辞了。」

但到蒋介石下野,陈仪认为内战再打无意义,为免江浙涂炭,就劝他的义子汤恩伯与共产党谋和,汤却报告了溪口的蒋介石,但仍想保陈交他颐养天年,但蒋退台复职,却背诺杀陈以镇压人心。六月十九日蒋日记载:「据报,其态度倔强,可谓至死不悟。乃知共匪宣传之深入,甚至此种万恶官僚之脑筋,亦为其所迷妄而改变,不知其有国家民族,而反以迎合青年为其变节来由矣。宣传之重要有如此也。」

台湾后来的白色恐怖,实是自杀陈仪始。

陈仪的罪名是「煽惑军人叛逃」,汤恩伯曾上书蒋介石请求宽处陈仪:「前浙江省主席陈仪思想错误一桉,职为党国前途与当时责任,已申大义于先,惟职与其有师生之谊,揆诸我国传统道德,应尽私情于后,伏恳钧座念其七十暮年,曲予矜全,从轻处分,以终残生,于国家法纪无亏,在职得公私两全。」

汤原名克勤,为感念陈仪提携,改名恩伯。汤之从学就业,乃至后来战功扶摇直上,饮水思源,无一非陈居中汲引与推荐之因素存在,惟汤对陈,尊礼亦无微不至,汤对敬长尊贤,向极虚怀,克尽礼数,如在京沪杭总部时代,对一时自动帮忙之所谓「政治三骑士」----卽谷正纲,方治,雷震,礼遇惟恐不週,虽属客串性质,时间甚为短暂,但诸人与汤却结下一分难得之道义交情。汤对陈师事,呼「先生」而不名,甚至亦不及姓,数十年如一日,故自陈伏法后,汤在其三峡乡寓中,如丧考妣,终宵绕室彷徨,心情痛苦不能自己,连续数日夜,其后复在私宅堂屋设置灵堂,一连自书輓章多幅。蒋知道后,还令他撤去,汤的部下刘道平曾谓:「人生原不过百年,白驹苍狗,眨眼烟云,然以汤与陈之公私渊源,及事若父师之深恩重惠,最后更目击落得如此下场,宜乎至性如汤将军者,其心情的沉重,与哀痛之逾恒,何能为外人道?!更何能为外人谅?!」

雷震六月二十日记:「恩伯晚间来舍谈及他心中很难过,全为陈仪被正法一事,渠总觉私谊过不去。渠去岁报告总统时,一再请总统保全其生命。陈仪太重现实,渠认为共党已得天下,如再抵抗亦无义,且可免去世界三次大战。他未细思所见完全错误,除非苏俄统治全世界,否则必难避免,盖三次大战因苏俄而发生也。」

汤恩伯受刺激过度,一九五四年六月二十九日病死日本,雷震到基隆迎接灵柩,「泪流不已,伤心可知」。

陈仪为为汤所误,也误判了汤,历史也误会了陈,陈实为江浙闽台人的恩伯,但一直未得应该的评价。

碧潭为新店溪头,水入澹水河,流至关渡出海,陈仪葬关渡前的山头。至诚以终。

陈仪就义六十年,我在其坟前把他的两诗烧了祭之,并留诗曰:

「至诚为台谶吴凤,

丹心护浙误恩伯。

痴心爱国碧潭血,

流到关渡又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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