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周恩来内心深处一直有着强烈的宗教式的原罪感。这既与他出身于破落的封建家庭有关,在革命的队伍中并非“根正苗红”,同时也和他在三十年代那段与毛泽东的历史恩怨分不开。按照中共在政治上衡量干部的标准,在党内路线斗争中犯过错误,本来就属于大节已亏,如果再在历史上反对过毛,那就更是罪加一等了。对此,周的内心一直深自愧悔,引为终生教训。大节既亏,晚节岂可不保?因而他在政治上更加小心谨慎,处处夹着尾巴做人,在工作上尽心竭力,任劳任怨,以求补过。对毛则更是低首下心,隐忍屈从,唯恐一误而再误。
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提出的“保持革命晚节”,正好切中周恩来的心病,让他怵然惕厉。况且就在政治局扩大会议召开的半个月前,毛在提出“剥笋”政策的那次与外宾的谈话中,又当着周的面,再次提及他在江西时期挨王明路线整的那段经历,愤懑之情溢于言表,并意在言外地说:“那个时候一个鬼都不上我的门,有一个鬼上门,就算我有群众。”
无论毛泽东此举是否在有意敲打周恩来,他却宁可这样理解,并把它看做是毛在这场重大的党内斗争中对他政治态度的一次观察和考验。
正因为如此,周在五月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有意选择了“保持晚节”这个题目来作为自己的政治表态,他在小组会的发言中历数自己在三十年代反毛的“错误和罪恶”。心情沉重地说:“学毛着,作笔记要和自己的革命历史联系起来,作总结,有的人摆样子,不读毛着,拿起来读一段就痛心了。”
由于周恩来在党内的地位和威望,他的表态,特别是“保持晚节”的讲话,在与会者中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邓小平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发言中就特别提到了这一点,强调周所提出的保持晚节的重要性,说:“保证不打自己的旗帜,这是最根本的一条。这样就是在一些路线性质的问题上犯了错误,我们也比较容易改正。这一点,恩来同志的态度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他不断地讲(周恩来插话:也还要警惕。),人人都要警惕。只要不搞个人野心,不搞个人主义,不打自己的旗帜,我看总可以跌倒了爬起来,慢慢地跟上。”
自此以后,“保持晚节”差不多成了周恩来在政治上的口头禅,在整个文革期间一直不断地讲,尤其是每当党内斗争剑拔弩张的关头更是如此。他反复表示要保持好自己的革命晚节,要做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只要一息尚存,就要跟着毛泽东走,为党和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周氏的晚年,他一直以此自勉,并且身体力行。
周恩来这种“保持晚节”的心态,说穿了不过是忠君思想的现代翻版,明显带有愚忠的味道,不过确实是周晚年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当然,这种内心表白也带有某种政治防身术的作用,隐含了对翻覆无常的毛的顺守之道。这种情况,随着文革运动的深入和政治环境的日益险恶而愈发明显。在本书后面的章节中,将越来越清楚地看出这一点。
“只可顺守,不可逆取”这句话,是周恩来在六十年代初托人传话,送给在国共合作时代的老朋友、国民党副总统陈诚的箴言。这实际上也是周本人所信守的政治哲学。在身不由己卷入文革狂潮后,周采取顺守哲学,既不硬顶,也不想在一旁袖手旁观,而是投身其中,因势利导,做“革命的弄潮儿”。
《五.一六通知》下发后,文化大革命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如火如荼地展开。彭真所主管的北京市首当其冲,机关和学校很快就陷入混乱和瘫痪之中。而这正是毛泽东所有意造成的局面。在成功地对刘少奇实施了“清君侧”之后,老于权谋的毛并不急于与刘正面交锋,而是设法把群众中的怨火引到他身上去。
毛泽东非常清楚,建国后社会各阶层的群众对中共党内的官僚特权阶层早就深为不满,从一九五七年的大鸣大放中就可以看出来。这种怨气在被反右运动一棍子打了下去之后,一直找不到宣泄的机会,这些年来积怨更深。为此,毛决计对五七年的反右运动反其道而行之,把群众中的怨恨情绪这把火烧向刘少奇。
于是,毛泽东有意识地把水搅浑,制造上下之间的对立,在幕后遥控江青、康生、陈伯达等中央文革小组一班人马,点火于基层,造势于报刊,挑动群众起来造反,布下了群众运动的“火牛阵”,并亲自批准向全国广播北京大学聂元梓等的大字报。通过这样上下结合,内外夹攻,很快便把文革的祸水引到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刘少奇身上。
在刘少奇穷于应付迅猛而来的乱局之际,毛泽东故意滞留外地,远离京城,当甩手掌柜,在南方的名山大川之间作逍遥游,同时密切注视事态的发展,等待时机,对刘少奇展开最后致命的一击。毛在这期间所作的那首《有所思》一诗中所谓:“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池。一阵风雷惊宇宙,满街红绿走旌旗。凭栏静听潇潇雨,七亿人民有所思。”正是此情此景的写照。
刘少奇不知就里,完全被毛泽东牵着鼻子走,一步步地掉进了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如同当时绝大多数党内高级干部一样,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刘虽然被迫接受了毛发动文革运动的既成事实,但对此既不理解,更对局势的发展感到忧心忡忡,心里茫然无底。为此,他一方面召开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对迅猛而来的运动作出八条限制性规定,防止局势进一步失去控制。另一方面,他又频频向毛电话请示,希望能够得到指示,但却始终得不到明确的答复。无奈之下,刘少奇只好在六月上旬同其他常委一道匆忙赶赴杭州,向毛当面请示汇报,并请毛回京主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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