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周国平教授的《中国人缺少什麽?》,其中有些观点的确不敢苟同,在此提出,请益于周教授。
首先是周国平教授对尼采的误解,对德文的误解。尼采“德国人偏离了什麽?”(Was den Deutschen abgeht),并不是周教授所言“德国人缺少什麽?”。尼采(Was den Deutschen abgeht)这句话出现在Friedrich Nietzsche︰ “Was den Deutschen abgeht.” In︰Götzendämmerung.(《偶像的黄昏︰如何以一支铁槌进行哲学思考》),Stuttgart 1990, S. 122-129, hier S. 122f。
根据德文的原着,尼采认为,德国人的颓废在于,德国这个民族偏离了自己固有的精神价值,具体来说,就是颓废在酒精、基督、音乐里。
至今,尼采的《反基督︰对基督教的诅咒》(Der Antichrist. Fluch auf das Christentum),在德国还是一部最具争议的着作之一。在尼采死后不久,其妹妹伊丽莎白将他留下的一些笔记整理为《权力意志》一书出版。由于这本书是由他妹妹编汇的,学者一般认为这本书并没有反应出尼采的真正思想。研究尼采的学者Mazzino Montinari大胆地说《权力意志》一书“根本是假的”。伊丽莎白还窜改和删除了许多尼采原稿的段落,例如在《反基督》一书的第35节中,伊丽莎白便删去了尼采为了讽刺圣经而写下的一个段落。
至于尼采对音乐的不满,现在死无对证,人们只好猜测,可能是尼采与瓦格纳友情断裂的原因。
既然是偏离了什麽,就不存在“缺少什麽”的问题,我们倒不如问一下自己,我们到底需要什麽?
周国平教授说︰“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一般没有精神价值的地位。无论什麽精神价值,包括自由、公正、知识、科学、宗教、真、善、美、爱情等等,非要找出它们的实用价值,非要把它们归结为实用价值不可,否则就不承认它们是价值。”
但是,周国平教授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中国人为什麽形成这种实用价值观。我认为,我们没有“罪”恶感。
“罪”(αμαρτια ,hamartia),在古典希腊语中它的意思是“未中标记”或“未中目标”。在上帝眼里,我们永远是不完美的,所以我们是罪人;我们达不到上帝对我们的要求,我们永远做不到完美,所以我们永远有罪。因为神是照自己的形象造人,而我们没有达到这个标准,就像圣经上说:“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 (《罗马书》3:23)。
我们到底需要什麽?我的答桉是,我们需要拥有一个共同的裁判。
德国着名哲学家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 , 1883 - 1969)在其着作Die Schuldfrage《(纳粹德国)罪过问题》(1946) 中把罪过分成四类︰
- die kriminelle Schuld aufgrund objektiv nachweisbarer Gesetzesverstöße。
第一种是刑法罪过,它侵犯的是法律。审判这种罪过者是法院。
- die politische Schuld durch Handlungen der Staatsmänner, an denen der Einzelne durch seine Staatsb rgerschaft und durch seine Mitverantwortung, wie er regiert wird, beteiligt ist。
第二种是政治罪过,它源自参与罪恶的政治制度。审判这种罪过者是胜利者(如果独裁政权被打倒)。
- die moralische Schuld durch Handlungen, deren Charakter nicht allein dadurch nicht verbrecherisch wird, daß sie befohlen sind。
第三种是道德罪过,它关系到个人的错误行为。审判这种罪过者是自己的良心。
- die metaphysische Schuld aus der Mitverantwortung f r alles Unrecht und alle Ungerechtigkeit in der Welt (Wenn ich nicht tue, was ich kann, um es zu verhindern, so bin ich mitschuldig.)。
第四种是形而上学罪过,指的是不能尽自己的责任去维护文明的人性。审判这种罪过者是上帝。
雅斯贝尔斯提出了四种罪,其实,他自己已经用第四种罪把前面三种罪“推翻”了。形而上学罪,根据德文原文,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我不能尽我所能去阻止罪行,那麽我同样有罪。比如,我们当年没有尽我们的能力去阻止政府开枪,我们竟然还能活着,我们同样有罪。
我们自己把自己关入罪牢,而这座罪牢的牢门是关闭的,我们从内部已经没有能力打破牢门。面对这座罪的监牢,我们不但需要一个共同的裁判,帮助我们如何走出牢门,更重要是需要一个共同的裁判来帮助我们思考,我们到底是怎样一步一步地走到这无法破门而出的地步。
法德在上半场互相攻打,在下半继续,不分输赢,再加时赛,最后法德为什麽能和解,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共同拥有一个共同的最终裁判。我们中国人的问题难办在于,裁判太多,有时主力队员,甚至守门员还充当裁判。
近日钓鱼岛问题狂飙,中日也好,中美也好,两岸也好,最大的麻烦是,我们没有一个共同的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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