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种看法当时在党内很有代表性,就连康生这样文革派的大将也持同样的观点。不过,周恩来深知毛泽东说一不二的为人,凡是他所认定的事,别人是很难劝阻的,况且又是在这样敏感的问题上,违背毛的意思,只会自讨没趣,所以当毛找他谈话后,周的态度有了改变,不再提设国家主席,而实际上思想并没有真正想通,只是顾忌毛的态度而暂时回避了这个问题。康生所主持的宪法修改小组也面临着同样为难的处境,被夹在当中,无所适从。一直到庐山会议召开之前,是否设国家主席的问题也始终没有定论。
但是,庐山会议前夕的政局已经是暗潮汹涌,周恩来根本无法置身事外,接连卷入林、江两派之间发生的龃龉之中。七月下旬,周在主持中央政治局会议讨论“两报一刊”的“八一”社论时,陈伯达与张春桥为送审稿中的一处提法发生争执。陈主张把“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缔造和领导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直接指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一句中的“毛主席和”四个字删掉,理由是自文革以来宣传中的标准提法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缔造领导、林副主席直接指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的提法将会引起外界不必要的议论。张则毫不退让,力主维持送审稿中的提法不变。
对此,主持会议的周恩来不得不出来设法摆平双方的争执。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他专门作了调查,发现在头年“十一”社论的修改过程中已经有人做了手脚,造出了这个新的提法,而负责中央宣传工作的正是张春桥、姚文元二人。周知道陈与张、姚二人素有嫌隙,开始前没有把问题看得很严重,以为在这场“文字”之争的背后,不过是大小秀才之间的文人相轻,互不服气,而没有马上领悟到问题并非这样简单,实际上是毛泽东和林彪之间的较劲。更确切的说,是毛为了在政治上削弱林彪的权势,暗中指使张、姚造出来的说法。
在这种情况下,周恩来认为从维护大局稳定的角度来说,陈伯达的意见更值得考虑。不过,他知道兹事体大,直接涉及到毛泽东和林彪,最后要由毛本人来定夺。于是,他除了当众声明“这要请示主席”外,又随即写信给毛报告此事的来龙去脉,最后表示:“我个人认为以改回为好。究应如何,请主席决定示知。”
毛泽东对周恩来这种态度很不高兴,开始是拒绝表态,称两种提法都不是他提的。后来当周利用陪见外宾之机又当面请示时,毛有意让他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表示:这类应景文章,既已经政治局讨论修改过,我就不看了。关于提法问题,毛一方面故作大度,表示“可以改回去,这无关重要”,另一方面却执意不肯自己动手圈去社论稿中“毛主席和”四个字,一定要汪东兴代他圈去。
实际上,毛泽东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一年后在南巡讲话中还愤愤不平地表示:难道缔造的就不能指挥吗?在毛看来,这不仅是林彪存心与自己争夺军队指挥权的问题,而且周恩来的态度也令人可疑,如果林、周两人真的在政治上联手的话,将会使林彪如虎添翼,更加难以对付。为此,毛决意寻机敲打一下周恩来。
恰好就在这时,周恩来在外交上出了一点纰漏,在接待苏丹国家元首尼迈里访华时忙中出错,误以为毛泽东当时已经批准了他送审的同苏丹方面的会谈报告及其附件,就先与苏丹政府正式签订了两国之间经济和技术合作的两个协定。事后,他急忙为此事向毛写了检讨报告,称:“这是一次重大错误,谨此呈报,保证以后严格遵守报批手续,不容再犯!”毛立刻抓住这件事情对周旁敲侧击,在批示中另有所指地说:“这类事是技术性问题。应当注意的是原则性问题。”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周恩来向毛泽东写检讨报告的那一天,八月十三日,在中央宪法修改小组的讨论会上,张春桥同吴法宪又为宪法草案中的一些提法争吵起来。张先是以宪法序言中已经有了类似的内容为由,提议在国家机构一章中删掉发明权属于林彪的“毛泽东思想是全国一切工作的指导方针”一句,后来又大讲毛泽东曾在一次会见外宾时讲过“赫鲁晓夫天才地、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列主义,这是个讽刺”一类的话。
早就对张春桥气很大的吴法宪认定他这是在指桑骂槐,影射林彪,于是反过来指责张“想翻八届十一中全会的案”,“要防止有人利用毛主席的伟大谦虚来贬低毛泽东思想”,等等。双方大吵了一顿,不欢而散。
林彪本来就因毛泽东有意让张春桥在政治上取代他而视其为眼中钉,这回见他竟敢在自己头上动土,公开否定他本人对毛的权威评价,更是怒火中烧,决心抓住这件事把张春桥从政治上彻底搞垮。为此,林彪原本准备直接给毛写信,后经叶群劝阻后,又决定自己暂时不出面而先由手下的几员大将出马。
于是,林彪一面传话表扬吴法宪放炮放得好,立了功,一面又通过叶群分别向陈伯达、黄永胜、李作鹏等人打招呼,要他们在政治上支持吴法宪,分头去查找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人论“天才”的语录,准备在政治局最后通过宪法修改草案的会议上同江青那一边“展开斗争”。
这样一来,周恩来再次被夹在双方的矛盾当中。对宪法修改小组发生的争吵,他在事后已经有所耳闻,也看出了表面文章背后的名堂──实际上是林彪、江青两派围绕接班人问题的钩心斗角。从内心来说,他并不赞成毛泽东九大后流露出来的想更换接班人的打算。因为一来林彪并无大错;二来在政治上牵动太大,无法向党内外交待。而且这样做,对毛本人的形象也不好。因此在这场争斗中,周自然由于同情林彪的处境而不会支持张春桥。况且就事情本身而言,他也更赞成吴法宪的意见。
不过,由于刚刚挨过毛泽东的敲打,这回周恩来更加小心翼翼地斡旋其中,要求双方消除误会,注意团结,避免公开表明自己的倾向,尽量在表面上不偏不倚,不过在私下里周却对吴法宪表示,支持把"以毛泽东思想为指针"写入宪法的主张。
在八月十七日召开的讨论通过宪法修改草案的政治局会议上,林彪这一派有备而来,准备同江青那一边激烈交锋。但出乎意料的是,张春桥等人在会上缄口不语,结果根本斗不起来,宪法草案顺利通过。对此,连主持会议的周恩来也感到有点反常,为此特意询问张春桥有什么意见。张表示:我有意见,但不能讲,一讲又跟吴法宪吵起来。倒是康生若有所指地回敬了吴法宪一句,说:毛主席不是谦谦君子,主席在党内斗争中是很强硬的。周见状,生怕双方又吵起来,随即宣布散会。
到目前为止,还不清楚张春桥为何突然临阵退却──究竟是他本人觉得事情不妙而刻意降低姿态,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故意示弱,诱敌深入?但不管怎么说,都让林彪感到失去了一次整垮对手的机会而心有不甘。同时这次不战而胜,也给林彪造成了一种错觉,似乎张春桥已经自觉输了理,因而这正好是一个趁胜追击,一举拿掉他的机会。
于是,林彪把目光转向了即将在庐山召开的中共九届二中全会,向手下的几员大将吹风说:这件事没有完,到庐山会有大的斗争。不管出现什么情况,要坚持两点:一是设国家主席,一是坚持天才的观点。要他们做好准备,带着马、恩全集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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