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军委辖下《解放军报》最近批驳“军队国家化”的系列文章可以和不久前中共大幅提升现役军人工资待遇与降低随军家属条件一起视为当局对军心的一种维稳行为。有媒体分析,这一维稳行为的动因至少包括三个层次。其一是中东阿拉伯世界革命风起云涌,其二是网传国内“茉莉花革命”余波不断,第三是因为国内矛盾积累已经达到临界点,这些矛盾和物价飞涨、贪腐盛行等因素一道发酵,有动摇中共统治合法性之虞。鉴于此,中共试图通过平息军队抱怨来稳固自身统治。这些分析在某种程度上都可能成立,但却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就是关于“军队国家化”之争并不是个新问题。
事实上,自从中共开始信奉马列主义并把武装斗争作为夺取政权的不二选择以来,就一直视枪杆子为命根子。期间除了在国共两党斗法时策略性地对提出国民党“军队国家化”诉求外,压根没有放弃过对军队的领导。在中共的理论体系中,党指挥枪本来就是共产党信仰的一部分,是其政治理论的有机组成,从来没有任何可供商量的余地。中共这次对“军队国家化” 大张旗鼓批驳的背后固然有上述三方面的考虑,但体现的却是中共一以贯之的治军思路。
因为按照中共军事理论体系,军队本来就有阶级和政党属性。既然中共是中国唯一执政党,领导着整个国家,作为国家机器组成部分的军队理所当然地应该接受党的领导。研究中共的理论典籍,就会发现中共并不否认军队是国家的这一结论。曾给中共政治局委员们上过课的房宁就认为:军队是实现国家意志的武装集团,它从来都是服从国家利益,听从国家指令的。军队之所以要听从中共的指挥,是因为中共作为执政党代表了人民的利益,体现了国家的意志。这套理论的前提就是中共代表了人民的利益,而且和人民利益完全一致。
这就产生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军队国家化”究竟属于政治观点范畴还是属于事实确认范畴?在一部分中共人士看来,“军队国家化”属于政治观点范畴,所谓的“军队国家化”不过是某些“动机可疑”者制造的一个阴谋,其目的在于否定中共对军队的绝对领导,故而将其视为西化份子分化中国的阴谋加以抵制和批驳。
而持“军队国家化”为一既成事实的人则认为,中国的政治理论体系和国家宪法对军队的规定已经可以视为对军队属于国家之事实的理论和法律确认,“军队国家化”并非政治观点,军队本来就是国家的,完全不存在什么再去“国家化”的问题,因此也并无反驳的意义。
按照西方的政治理论,这两个看法显然都有问题。因为西方在理论上已经认为政党只代表了某些社会群体的特殊利益诉求,并不能代表全民利益,这二者利益也根本不可能完全一致----这和中共理论出发点完全相背。在此理论框架下,为了防止军队沦为某个党派群体维护自身特殊利益的工具,军队就应该无政党派系分别,当属一国全体人民所有。“军队国家化”的实质就是军队要坚守政治中立原则,尽可能避免干预政局,不得成为党派或私人干涉和影响国内政治的工具,更不能以枪杆子保卫政党或某个政党之政权;军人的职责仅为保卫国家,服务全体国民。此亦是维持国家安定的关键基础,也应该被视为是否为民主国家的判断指标之一。
以这样的标注判断,中国当然是民主政治的异数,中国的武装力量更是彻头彻尾的“党军”。有人以“六四”事件为例,认为当时军队听命中共出兵天安门就是把党的利益置于高于人民利益的地位,是个反面典型。但中共对此的解释是“六四”并非是对中共政治统治的挑战,而是西方民主思潮危害国家安定,危害了人民利益,因此军队的行动仍是为了保卫国家,为了人民利益,是军队合格的重要重要标志。邓小平当然比我们有智慧,但西方的政治理论家好像也不笨,故而一直到今天,双方还是打不完的嘴官司。
其实关于“军队国家化”的争论就好像不同的两棵树上开着的两朵完全不同的花,双方都有自己说得通的理论体系,也都似乎更适合本国的国情,彼此看来“花非花”的感觉或许本来就不该成为一个议题。因为两种声音本身就是两条道上跑的车,彼此并无交集。西方理论注重的“军队国家化”,重点在于军队的政治中立。因为大部分西方国家实行的是多党轮流执政,所以军队不能属于任何政党,以避免在执政党轮换时武装力量出现从属上的混乱。而在当前中国政治体制下,执政党一直是中共。从邓小平时代开始将党总书记、国家主席、国家及党的军委主席由一人担任,已相当于由执政党代行国家统领全国军队之职。
以后的轮换也只是党内不同人士的替代。
在目前中国政制现状下,“军队国家化”的讨论是缺少现实意义的。因为如果中国在一段时间内一直是共产党一党专政,军队服从执政党的统帅,也仍然是服从中国共产党,那么军队是否国家化,又有什么实际区别?当然,如果要讨论中国政治体制的话,那是另外一个问题。现实的经验教训却是:因为没有成熟的民主制度作保证,有不少军队国家化之后,军方成为独立的利益集团,政党可以靠选举上台,但必须优先满足军方的利益和特权,否则政府的命运就难保,军事政变成了家常便饭。这种所谓国家化的军队所代表的既不是国家利益,也不是人民利益,只是军阀集团的利益,造成了枪指挥党的局面。
因此,不管是对“军队国家化”还是中国民主制度的讨论,中共都会坚决维护现有体制,那些在国际国内有些争端的情况下突然抬头的“军队国家化”等舆论,不过是中共“防患于未然”的惯性思维和一以贯之的治军思路,在现实情况下过多讨论并无太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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