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松访华期间,实际扮演东道主角色的是周恩来,而不是毛泽东。作为中国方面的前台主角兼总管,周台前幕后,忙里忙外,将他本人的外交才能、风度和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和尼克松一起把举世瞩目的中美首脑会谈这出戏演得有声有色。
尼克松访华
为了迎接中美关系史上即将接踵而来的重头戏,在周恩来的主持下,中国开始了各方面的准备工作。由周本人亲自挂帅并由他点将,组成了一个精干的工作小组,主要成员包括叶剑英、姬鹏飞、黄华、熊向晖、章文晋、王海容等人。周恩来多次主持工作小组开会,研讨会谈方案,预拟各种对策,并对尼克松、基辛格的个人历史、政治观点、家庭生活习惯等方面都作了深入的研究。周还特地抽空阅读了尼克松所写的《六次危机》一书,观看了尼克松所喜欢的电影《巴顿将军》。
与此同时,周恩来主持召开了中央工作会议,向与会的中央和地方的党、政、军负责人解释中央新的对美外交政策,解答党内领导干部思想上对中美会谈抱有的种种疑问,首先打通他们的思想,做好思想转弯工作。与此同时,中共中央向全国转发了毛泽东会见斯诺的谈话纪要,一直传达到各地基层党支部,藉此向普通老百姓下点毛毛雨─中国与世界上头号帝国主义国家美国的关系即将出现重大变化。
一九七一年七月九日,基辛格按照中美双方精心策划的代号为“波罗”的秘密计划,途经巴基斯坦,以“生病”为由,成功地躲开了新闻界的追踪,人不知鬼不觉地乘坐巴航专机,在中国官员的陪同下,直抵“红色中国”的心脏北京,和周恩来一道演出了现代外交史上富有戏剧性的一幕。
从今天来看,基辛格秘密访华的象徵意义和轰动效果远远大于实际收获。它的历史作用在于:经过多年的互相敌视和隔绝之后,中美两国的高层官员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讨论双方共同关心的问题,在不失各自原则的前提下,向对方展示善意,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消除了以往存在的莫测高深的神秘感,建立起最初的互相理解、沟通和协商。
然而,当两个长期以来怀有根深蒂固的敌意,互被对方视为“青面獠牙的魔鬼”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时,其气氛的紧张和尴尬可想而知。基辛格一直忐忑不安,表情僵硬,随时准备周恩来一上来就会狠狠敲桌子大骂一顿。相形之下,周恩来虽然在表面上镇静自若,内心却并不轻松。基辛格在他的回忆录中对周氏的第一印象作了这样的描述:
他脸容瘦削,颇带憔悴,但神采奕奕,双目炯炯,他的目光既坚毅又安祥,既谨慎又满怀信心。他身穿一套剪裁精致的灰色毛式制服,显得简单朴素,却甚为优美。他举止娴雅庄重,他使举座注目的不是魁伟的身躯(像毛泽东或戴高乐那样),而是他那外弛内张的神情、钢铁般的自制力,就像是一根绞紧了的弹簧一样。他似乎令人觉得轻松自如,但如小心观察就知并不尽然。
会谈中这种最初的紧张拘谨的气氛,很快就在双方进入角色后一扫而空。这在很大程度上与中美双方有着改善关系的共同愿望,都采取了不回避分歧,开诚布公的态度有关,既摆明本国的观点,不失各自的原则,又尽可能地求同存异,寻求和解。
会谈中,双方除了一般性地交换各自的观点,试探对方的虚实外,还花了不少力气讨论新闻公告稿,争论的焦点主要有三处:一、尼克松访华是由哪一方主动提出的;二、中美最高级会谈将包括的议题;三、来访的适当时间。基辛格不同意中方提出的是尼克松先要求访华,中国才邀请的说法。对此,周恩来表现了相当的善意,设身处地替美国人考虑,认为这样的说法确实会让美国人的面子难堪,而又非原则的问题,建议避开提谁主动的问题,改为“获悉”尼克松希望访华,中国方面邀请。关于会谈的议题,周建议在“谋求两国关系正常化”之后,加上“并就双方共同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这一句暗藏玄机,让苏联人看了肯定不舒服的话,后来颇得毛泽东的好评。在来访时间的问题上,周氏也尽量体谅美国方面的难处,改为一九七二年五月之前,不定死时间,以便美方灵活安排。
然而,中美之间毕竟在许多重大问题上存在着严重的分歧。每当会谈中出现僵局的时候,擅长打圆场的周恩来总是及时提出诸如暂时休会或吃烤鸭的建议,缓和一下双方的紧张气氛。为了让美国方面能够理解文革年代的中国外交─重要的不是某些激烈的言辞,而是要看实际的行动,周氏还有意地把话题转到了当时正在进行的文化大革命。对此,基辛格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记述当时的情景:
午餐过后,周恩来把话题转向文化大革命。我委婉地表示,这是中国的内政问题。但周恩来继续说下去,坚持认为,如果我们要打交道,了解这出戏是有关键意义的。他的内心无疑很痛苦,但表情却显得很自然。他描述了中国既害怕官僚主义,又害怕过分狂热的思想感情,在这两者之间疑虑重重。他描述了那种在单一的思想信仰下成长起来的社会所处的困难,它一旦遇到许多不同的思想派别纷争于街头,就会使五十年来的斗争成果陷入危机。他再一次讲到他有两天时间被红卫兵围在办公室里……现在回忆起来,我还不大明白,周恩来为什么要讲这些事情,除非他想要表明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他与文化大革命无关,或者想说明这场革命已经成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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