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是一个具有现代主义开发资源的人物关系,它可以作用于镜像、倒错、假借、离聚、分裂,等等的身份认同命题。

荷兰女作家玛格丽特·德默尔的小说《灭顶》,故事是从一个别致的游戏开始的。这一对孪生姐妹,面目和仪态极为相像,常常混淆,于是,她们便产生一个念头,严格说,是妹妹阿曼达的创意,与通常的性格配置一样,妹妹总是活泼的,异想天开,而姐姐常是驯顺服从,她们决定互换角色地度过一个晚上。姐姐丽娣代替妹妹前往小镇泽兰,庆祝教女的生日;阿曼达则代姐姐照顾外甥女起居,然后与姐夫一同出席舞会。在这一时的淘气放纵底下,其实是好奇心,好奇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就像阿曼达说的:“我真想让自己变一个人。”虽说是循着自己秉性而进入的生活,可谁不会有一些贪心,除了自己的那份,再要点别的,又不是全部,只不过一个晚上。
丽娣正处在幸福的婚姻生活之中,恩爱的丈夫和甜蜜的女儿,但想到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些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人在活动着,他们有着什么样的声音笑貌?一旦发现可以亲眼见一见,一同围着餐桌吃晚饭,很难再保持平静。阿曼达呢?原本就对姐姐的婚姻怀有艳羡,体尝一下----仅止是体尝一个晚上婚姻中人的感受,恰好够刺激,也无须付什么代价。对阿曼达这样的女性,婚姻总是有些像坟墓。然后,交换开始了。
双胞胎是一个具有现代主义开发资源的人物关系,它可以作用于镜像、倒错、假借、离聚、分裂,等等的身份认同命题。可是,大约是出于女性作家之手,女性总是关心日常生活超于抽象概念,这个玻璃球游戏一旦开头,却朝着不期然的方向滚去。
游戏很快变成严峻的现实,丽娣前往的小镇泽兰,当晚发生了大洪水,阻住了回来的路途,从此,她们不得不将互相交换的角色坚持到底。处境是具体的,所有的哲学命题都被琐碎的细节消解,变得空洞无意义。当丽娣出发上路时,与女儿告别,将那个温暖的小身体拥在怀里,想到:“只有她才是这个女孩的母亲。”这个匆忙中的认识,后来不是在丽娣,而是在阿曼达的生活中,将以反证的方式不时提出挑战。与继女娜佳的关系,几乎成为宿命,娜佳永远都无法与她亲近,连先前姨妈与外甥女的那点亲情也消失了。而婚礼----丽娣的死亡终于确证,阿曼达与姐夫也同居多年,顺应形势而成为合法夫妻的婚礼,人人都带着一副窘态,原先的、尽管不正当却令人兴奋的激动不再有了。在此同时,丽娣这个无疑是注定优渥地度过一生的女人,却在经历着激荡的变故。大洪水将她带进蛮荒的原始时期,她随波逐流,传递给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是本来面目,还是经过洪水改变,这些地方和人都是粗犷的,质朴的,天真的,他们萍水相逢却生死相依,而丽娣自己不也是在改变吗?最使人深受撼动的一处情节是,丈夫斯约德去寻找丽娣的行踪,希望愈趋渺茫,不得不接受事实,辨认死者。当地警局给他看照片和笔录,有一份上写着:“死者手脚指甲整洁,皮肤白皙,下颏圆润,手掌光滑,无硬茧。”听起来很像丽娣,但却不是。而另有一张照片,一位中年妇女,“样子就像是邻家大妈,双下巴,一头黑色的鬈发粘成一团。”可是,斯约德说:“她的脸和丽娣的毫无相似之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刹那间,我却突然忘了丽娣的脸是什么样,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也不愿再去想。照片上的那个女人,让我感觉很亲切。”这是一个预言,预言什么?那就是,如果丽娣继续活着,一直活到照片上这女人的年纪,就将是这样的形象,这是她无可躲避的命运。抑或,在丽娣精致细腻的外表之下,其实是一个坚韧的,粗壮的,上古时代的遗民。阿曼达说的,“真想让自己变一个人”,是变成了,还是回到本来面目,返朴归真,成了原本就是的那一个人?此时此刻,哲学的命题似乎来临了,却是从另一条路径,穿行过所有既定的概念,不期而至。
这一场发生于1953年的大洪水,引起海潮,海堤随之决口,无数条内河堤坝溃决,无数农舍倒塌,无数人丧命水中。许多年后,峡湾中修建起巨大的防潮堤,一旦水位超过警戒线,金属闸门便会自动关闭,从此,这个欧洲的低地国家,再不用担心海潮来袭。这一座大坝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地貌和景观,就好像北海上的一座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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