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这种低首下心、唾面自乾的姿态,终于使得毛泽东高抬贵手,又像当年延安整风一样,对他网开一面。毛对周的检讨作了批示:可以了。不过,毛仍下令要在外交部和军委传达讨论这次政治局扩大会议的内容,把周恩来在外交路线上的错误批透,改变“跟人不跟线”的状况,意在外交系统中把周彻底搞臭。江青为首的文革派一干人也不甘心就此罢休,执意要把周扳倒,四处放风,交底打招呼,为倒周制造舆论。
这样一来,周恩来犯错误挨批的消息便在京城的政治圈中不胫而走,弄得沸沸扬扬。可是,毛泽东似乎仍觉意犹未尽。十二月九日,他在会见尼泊尔国王比兰德拉时,故意用说反话的方式,将这一情况透露给外界。毛当着外宾的面,谈笑风生地说:总理啊,你挨整啦,听说他们整得你不亦乐乎啊,说是你爱插我的话,弄得你现在都不敢讲话了,把我搞成了一言堂,等等。
然而,毛泽东毕竟对他本人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心里有鬼。为了开脱自己,毛又在这次会见时的谈话中嫁祸于人,让他的联络员王海容、唐闻生背黑锅。他指着王、唐二人说:她们整我,整总理,在我头上拉屎撒尿,将来就是要说她们整总理。对此,王、唐二人当然不服,在私下里发牢骚说:这是毛的一贯作法。“他做脸,我们做屁股”,“他要我们去批总理,批完了,他给总理台阶下。”
周恩来最后总算是逃过了这场劫难,但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所遭受的折磨和打击,却是十分沉重和难以愈合的。在这段挨整的日子里,已经年逾古稀并且身患癌症的周氏,面对种种横加的上纲高得可怕的罪名,而且明明是欲加之罪,却无处申说,只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咽,满肚子的委屈和苦水,甚至连对自己的妻子邓颖超也不能吐露一点,只能全部憋在心里,为此精神上非常痛苦,心情极度抑郁。这期间,他几乎变了一个人,脸色很难看,一天到晚呆坐在屋子里,不说一句话,甚至连胡子也不刮了,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周恩来的保健医生张佐良回忆当时的情形说:
这期间,周恩来的外事活动极少,其它的会议也不多。他的心绪不会好是很自然的,一天到晚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什么表情,少言寡语,如坐愁城。他不刮胡子,不理发,回家后呆在办公室里,进餐也大多在办公室,偶尔与邓颖超同桌吃饭,也听不到老俩口的说话声,搞得整个西花厅的气氛很沉闷。
跟随周恩来多年的卫士长张树迎回忆道:
总理有近半个月的时间神情忧郁,落落寡欢。那些天中南海里天天开会(应为人民大会堂─作者注),每次开会回来总理面色都很不好,但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饭量锐减,常常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想心事。
在政治局扩大会议接受批判期间,周恩来在遭受精神折磨的同时,他的病情也明显加重,饱受病痛的煎熬。本来,在这次基辛格访华前,就已经发现他的膀胱癌复发,小便的颜色变深,接下来又出现了血尿。但相应的治疗工作却因这场平地风波而延宕下来。
会议期间,周恩来因无端蒙冤受辱,心情郁结而使得病情加速发展,体内的肿瘤细胞长得很快,侵犯了周围的血管,造成溃烂出血,膀胱里积存了大量血液,凝结成血块,堵住了尿道口。他每次上厕所都很痛苦,要花很长时间,用力晃动身子才能排出。扩大会议后期,周的病情已经很重了,常常在厕所里半天出不来。在这种情况下,会议只好暂时休会等待。为此,江青、张春桥还斥责周故意耽误时间,对抗会议的批判,又给他增加了一条新的罪名。
毛泽东在下令政治局扩大会议停开以后,心里并没有真正打消批周的念头,而是在考虑另外做文章的题目。江青一干人更是不肯善罢甘休,打定主意要扳倒周恩来,为政治上全面接班扫清道路。因此,一九七三年岁末的中国政局依然是暗潮汹涌,山雨欲来。
仅仅一个月后,毛泽东就在幕后发动了在全国范围内展开的批林批孔运动,由江青在前台唱主角。这场来势汹汹、令大多数人当时迷惑不解的政治批判运动,很快便在表面文章之下显露出了本来面目:名为“批林批孔”,实则批“党内大儒”周恩来,而周这时已是重病缠身,来日无多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