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愛玉情結/沈仁康
中國是一個玉的國度。世界上以玉器工藝出名的地方有中國、墨西哥、新西蘭等，其中中國人與玉的交往，源遠流長。
考古學家發現，一萬二千年以前，在遼河流域的海城仙人洞遺址就有了「玉」製品。我們的先人，對「玉」早已情有獨鍾了。當然，那個時候的「玉」往往還是「彩石」，是美麗的石頭。距今四、五千年的紅山文化、良渚文化，才逐漸把「彩石」與玉區分了開來。一九七六年在河南安陽發掘了商代晚期的婦好墓，出土了七百五十五件玉器，說明了玉器製作技術已臻成熟，而且發現其中許多件是新疆和闐玉，這說明四千年前，和闐玉越過了茫茫的沙漠戈壁，越過了漫漫的千難萬險，進入了中原地區。為此，有專家推斷，在著名的絲綢之路之前，早就存在著一條玉石之路了。這條路遠沒有後來的絲綢之路漫長、繁忙、喧囂，但它是開創的道路。
從古至今，新疆的和闐玉外，陝西的蘭田玉、南陽的獨山玉、河西走廊製作夜光杯的黑玉、東北的岫玉等，也是屢屢見之於詩文古籍的。《千字文》說：「金生麗水，玉山崑岡。」意思是金子出在金沙江，美玉出在「萬山之祖」的崑崙山。所以，和闐玉是首屈一指的美玉。
崑崙山山高萬仞，常年積雪，無路通行。和闐玉的「山料」，就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開採，再用人力揹下山來。玉就包裹在岩石之中，質量如何要靠經驗和眼光去猜；「籽料」是指融雪之水，把破碎了的山石從幾千米的山上，推到山下，也許經過了千百年，最後滾進玉龍喀什河，它們經過千錘百煉，把不堅硬的部分都滾掉了，剩下最堅硬的部分，也就是最好的玉料。早在清代，官員們支使當地人到河裡去踩玉，官員就在河岸收繳。這種歷史延續了幾百年，要踩到一塊好玉料也不是易事。
和闐玉也有紅、黃、白、黑等顏色。純正的紅、黃、黑美玉，難得而罕見，但人們更喜愛白玉。羊脂白玉，千百年來是愛玉者苦苦追求的珍寶。資源有限，越開越少，近年玉料也連連升價，一般的白玉料要五萬元一公斤，上好的要十多萬一公斤。玉料很重，一公斤很小的一塊而已。一尊二十公分高的白玉觀音，如重一公斤，用的玉料就要二、三公斤以上，加上人工，就算現代工藝品價格也已不菲了。如是古文物，那更昂貴了。
改革開放後的收藏熱，一浪越過一浪，二十多年來收藏品增值已在一百倍以上。瓷器書畫的拍賣，不斷創造刺激性的驚嘆，玉器也在緊緊步其後塵。比較來說，古玉，特別是稍大型的古玉，是十分稀少的，較多的是明清時候的小件。歷史上轟動的「完璧歸趙」的和氏璧價值十幾座城市。秦統一天下後，歸了秦始皇，晉以後就不再出現了。不知到底是件什麼樣的寶貝。
中國人愛玉，有很深很深的愛玉情結，玉已經深入到了我們幾千年文化的深處。先人們早把玉璧造成溫潤光澤的、美麗的形象，把最好的東西都說成是「玉」，「玉容」「玉貌」「亭亭玉立」形容美人，「玉液瓊漿」形容美酒，「守身如玉」「玉肌冰心」形容高尚的情操，「金玉滿堂」「金科玉律」形容美滿和至高，等等。
先人們離不開玉，一是裝飾擺設，二是身份權力的象徵，三是道德風範的象徵。
從許多年來墓葬出土的上萬件玉器上，以頭上的玉簪、手上的手鐲、胸前的項鏈，從玉碗玉杯到玉製文房四寶，不勝枚舉，小擺設雕刻的花芹、鳥類、動物有上百種之多，有現實的也有想像的（如龍、鳳、螭虎等等）。幾千年來玉器匠人耗盡了他們的聰明才智，創造了燦爛豐富的藝術。他們的確在為中華文化描金塗銀。 古代講究君子玉不離身，紅山文化、良渚文化時期，陪葬玉器的多少視墓主人等級而定。奴隸社會的玉製刀、斧、戈、矛均非實戰用具，而是體現等級。《周禮》中規定，王公侯伯子男執「圭」「璧」，都有嚴格區別。漢代的金鏤玉衣，是王的身份，當然還有經濟條件等等的因素。乾隆有二十五枚「寶璽」，大部分是玉製的。秦漢公私章的材質大小都有規定，玉印不是隨便可以用的。君子比德於玉，玉還是古人道德風範的象徵。要像玉一樣仁德溫潤，要像玉一樣正義剛勇，「寧為玉碎，毋為瓦全」，要像玉一樣至美至智，澤潤四方，等等。
我感到幾千年來玉器製造培養了數以幾十萬計的雕刻美術家，世世代代綿延不斷。
古代的玉雕往往不作為商品，因此一個玉雕匠人畢其一生之工，往往只雕一件或者幾件作品。他們用原始工具在堅硬的玉石上，每刻一條紋線都是十分艱難的。但是，他們運用他們大膽的想像，在漢代之前，創造了一個一個神話圖像，在唐宋以後複製了一個一個現實的夢幻一樣美麗的故事。
我在希臘時，每每驚嘆於那些斷垣殘壁之間、栩栩如生的雕像之間，那些藝術家、建築家的智慧的永恆。中國古代的宮殿都是土木結構，戰火之後只剩灰燼。但是在大的如石窟藝術，小的如玉雕藝術中，仍保留了古代藝術家浮雕、園雕、透雕藝術的精華，在訴說著它們的永恆。
中國人的愛玉情結，歸根到底是擁抱真善美的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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