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從中國來美的移民多是苦力，或被當作豬仔賣來新大陸，言語不通，又無家人，過著出賣勞力、美國最下層社會的生活，加上種族歧視還有隨時被殺害的危險。這些早期的中國移民絕大多數來自廣東，但也有少數例外，其中一位叫李阿寶（Lee Ah Bow）的，是寧波人，一八四七年來美，先是在舊金山落戶，在一茶葉店打工，後因加州發現黃金，李阿寶就改行從事淘金。當時淘金的各種族裔都有，而且儘多亡命之徒，甚至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
淘金夢碎 穿梭監獄、瘋人院
有一晚，阿寶和另一華裔淘金工在帳蓬內遭墨西哥人打劫，同伴被殺，幸好阿寶反應迅捷，殺了強盜，保住性命，但為逃避當地墨西哥人的報復與追殺，阿寶開始向東部逃亡。大約在一八五三年春天到了波士頓，並在波城的一家茶葉莊找到了工作，後轉往紐約，再轉康州的新海芬（耶魯大學所在地），自行創業開了一家茶葉舖，還娶了一位愛爾蘭籍的女子為妻，於一八五六年生下一子，取名喬治．華盛頓．阿波（George Washington Appo），這就是本文的主角。
阿波這孩子很不幸，不到四歲的時候，因父親和在紐約的女房東口角，盛怒之下殺了房東，從此阿寶在美國的淘金夢破滅，數度進出法院、監獄和瘋人院，先後坐了三十七年的美國黑牢，被折磨得人瘋了，天天囈語說他是中國的皇帝，兒子是美國的總統（因名字叫喬治．華盛頓）。
話說阿波（李阿寶後改名為Ouimbo Appo）因父親殺人下獄，母親則終日酗酒，後去加州謀生，所乘之船遇到海難遭溺斃，年幼的阿波卻奇蹟地活了下來，被紐約極為貧苦的碼頭工人家庭收養。
父子同命 孤雛有淚獄中團圓
阿波幼年失學，十歲開始就在紐約街頭幹起扒手的勾當，其情景頗像狄更斯的小說「孤雛淚」（Oliver Twist），十四歲時因扒竊失風被捕判刑一年，以少年犯送到一艘駛往非洲的奴隸船上改造，後來逃回美國，繼續在紐約當扒手、小偷，成年後，還做起買賣假美鈔的生意。也因為這個行當，讓一位受騙的美國南方佬朝他太陽穴開了一槍，雖未喪命，卻有一隻眼睛從此失明。
阿波的扒竊手法極為高明，手氣好時，一天可扒到六百美金，二十多隻手表，等於一個工人一年的薪水所得。由於錢來得容易，阿波終日沈緬於煙、酒、女人中，流連於妓院和鴉片館內。終其一生，阿波總共坐了近二十年的牢，身上傷痕累累，肚子和腦袋內都留有子彈。
他一直到二十歲時才真正見到他的父親阿寶，因為那時父子同時關在紐約州惡名昭彰的辛辛監獄（Sing Sing Prison）。但為時不久，阿波因轉監，即和父親失聯。阿波最後一次見到父親時是一八九九年，當時父子同時關在紐約州專門囚禁犯人的瘋人院內，二人共處長達二年半。六月十四日那天話別時，阿寶要兒子出獄後替他弄副眼鏡，因他的視力越來越差，阿波雖滿口答應，但並未辦到。
李阿寶在瘋人院又度過了漫長的十三年歲月，於一九一二年以近九十高齡撒手人寰，後葬於院內，可是墓地沒有任何標誌，顯示死者於一百六十多年前來自古老的中國。
阿波自傳 寫下層社會佳評湧
阿波的一生雖是扒手、慣竊、騙子、拆白黨，卻也多彩多姿。更難得的是他雖不曾上過一天的學，靠自修和在牢中一位德國學者的教導，也粗通文字，晚年還留下一份九十九頁的英文自傳，概述他的一生，極具史料價值，特別是十九世紀紐約下層社會的種種。因此芝加哥羅耀拉大學的史學教授季而富（Timothy J.Gilfoyle），利用阿波的自傳，加上他自己多年的研究和蒐集史料，為阿波寫了一本厚達四百六十頁的傳。書名「扒手的故事：十九世紀紐約的下層社會」（A Pickpocket’s Tale:TheUnder World of Nineteenth Century New York）。此書已於近日出版，一時佳評如潮，使得原先為半下流社會的賤民阿波，一夕之間暴享大名，成為「反面英雄人物」。他的自傳，現正由季而富編輯注釋，定明年由新澤西州的羅特格斯大學出版，英文打字的原稿則由哥倫比亞大學收藏。
阿波晚年，經由紐約防止犯罪協會的幫助，找到一份固定的工作，改邪歸正，故季而富稱他是「好人」（a good fellow），「完美的惡棍」（The finest crook），阿波畢生也以「好人」自居，他不崇尚暴力，凡以暴力加害別人者，都被他稱為「懦夫」。一八九四年他挺身而出，公開作證，揭露紐約下層社會與警方勾結的許多不法情事，對整肅紐約警界的貪腐風氣頗有貢獻，他還把自己的事蹟搬上舞台，現身說法。
阿寶容閎 同年來美同年病逝
阿波於一九三○年逝世，差一個半月滿七十四歲，以他一生的災難，能活過七十，也算克享高壽了。他的墓地在紐約市郊的「希望之山」（Mount Hope Cemetery）公墓，阿波傳問世後，前往憑弔的將不乏人，也算不寂寞了。
由於阿波生於康州新海芬，這是中國第一位留美學生容閎昔日受教之地。巧的是李阿寶和容閎同年來美，也在同一年（一九一二）病逝美國，可是他們的一生是那麼不同。一位開創了中國幼童留美的大業，另一位則變成殺人犯，在牢裡過半生。如今阿寶之子「扒手的故事」一書問世，是可與容閎的「西學東漸記」相互映輝，而其情節之曲折動人，則遠勝過容傳，李阿寶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