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周恩来想为邓小平做点事情,决定正式向中央举荐邓来接替他本人的党政领导职务。周这样做,是经过一番考虑的。他知道这个位置是兵家必争之地,党内文革派觑觎已久,与其让他们抢去,不如采取主动,推荐邓出任,防止落入江青一干人的手中,况且这也是毛泽东一直在打的主意。而且由自己出面推荐名正言顺,毛不得不考虑,即便毛不同意,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周在病榻上亲自写信给毛,举荐邓小平。周当时的卫士高振普目睹了这一情景,他在回忆文章中写道:
总理叫我拿来纸和笔,半靠在病床头,请医生和护士们退到病房外,室内只剩下邓大姐和我。我帮总理坐稳后,知道他要写东西,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叫医务人员退出的,所以我也想转身退出。总理叫住我,说不用出去。周总理一手托着放好纸的木板,开始写字。邓大姐见总理写字很费劲,便说:“你口述,我代你写吧。”总理说:“不用了,还是我亲自写。”我站在总理的右方,看着他是在给毛主席写信,提议由邓小平代替他现任的党和国家的职务。
他写完交给了邓大姐。邓大姐向小平同志通报了这封信的内容。据说此信上报后,始终无音讯。
毛泽东当然明白周恩来的用心,对周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做法很恼火,可是又不好发作,因为让邓取代周毕竟曾经是他的打算,不过已是此一时彼一时了。正在暗中部署批邓的毛当然不会理睬周的建议,来了个不置可否,留中不发。对此,周氏仍不愿放弃努力,继续想方设法把这个风放出去,为邓小平作为自己的接班人造舆论。这就是随后在他本人的病情已经急遽恶化的情况下,仍然不顾医务人员的劝阻,执意要在医院中最后一次会见外宾的原因所在。
九月七日,周恩来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强撑着会见了罗马尼亚党政代表团。会见时,周开门见山,告诉访客他本人已经收到马克思的“请帖”,然后话锋一转,宣布邓小平现在已经接替他全面负起责任来了,将会继续执行党的内外方针。这番话主动把邓作为自己的接班人、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情况透露给外界,并且保证中国的政局和目前的内外政策将保持稳定,以期在政治上多少牵制一下毛泽东的意图,对已经隐然可见的批邓势头有所约束。
就在周恩来设法化解毛泽东在幕后策动的围剿之际,他的病情急遽恶化。八月下旬,医疗组的专家发现他的膀胱内已经长满了肿瘤,并开始向盆腔邻近的器官扩散,出现了全身转移的徵兆。更糟糕的是,周体内癌细胞的性质也发生了恶变,已变成发展极快的鳞状上皮细胞癌。对于问题的严重性,医疗组虽然没有对周明言,但他自己已经感觉到了,因为这时他虚弱得连走几步路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过,相对于病情的恶化,更令周恩来忧心的还是眼下形势的恶化。以他多年同毛打交道的经验,深知毛这回评《水浒》、批“投降派”的举动决非凭空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大有名堂,明显是冲着他和邓小平而来的,根子还在文革心结,看来这次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后凶多吉少。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大限已经临近,而且在政治上也已经无路可退,一向对毛泽东俯首下心、逆来顺受的周恩来这回不想再隐忍退缩了,背着“投降派”的罪名去见马克思,决意对横加给他的“莫须有”的罪名作出反应,向毛讨还清白。周非常清楚,光靠算当年犯路线错误的老账是打不倒他的,因为说到底,只是个思想认识问题,而不是政治立场问题,因此势必要在所谓“历史问题”上找碴做文章,就像当初整刘少奇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伍豪脱党启事”问题就成了做文章的题目。
应该说,这并不是周恩来多心,而是毛泽东确实一直在拿这个问题挟制他。且不说当年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毛起初不仅不明确表态,还有意把揭发材料交给中央文革留存;就是后来毛许诺周在中央批林整风汇报会上所作的澄清事实的报告,当时已在会上宣布要将这个报告及有关文献资料发给各省、市、自治区一份存档,事后却不了了之。不仅如此,“四人帮”的大本营上海甚至还私存当年登载“伍豪脱党启事”的报纸。所有这一切,都不能不让周产生警惕之心,预作防范。
九月二十日,周恩来施行了住院后的第四次大手术。这次手术是医疗组面对周的病情出现恶变的情况下,为了尽量延长他的生命而作的努力。手术前,周恩来自知这次生死难料,很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因而作了最坏的准备,特意赶在这次手术前,把该做的和想说的一一交代清楚。在临进手术室前,周要来了他在一九七二年中央批林整风汇报会上所作的关于“伍豪启事”问题专题报告的录音记录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卫生间里,把该稿从头到尾又审订了一遍,然后又提笔给毛泽东写信,请求把这份报告发给全国各省区的第一、二、三把手,人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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