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马葛尔尼见乾隆的时候跪拜了没有,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了。
反正老马不承认。
清朝这边则有人写了诗,证明当时的英国人在天朝圣威之下原打算只跪一只的腿,却不自主地一软乎,双膝着地还情不自禁地磕了头。
“一到殿庭齐膝地,天威能使万心降”。
记载里说,朝廷已经安排马葛尔尼一干人等觐见皇帝了,这些家伙却只肯单腿跪地,“自陈不习跪拜”,结果到真的见到乾隆皇帝的时候,却不自主地“双膝跪伏”----是不是乾隆长得比较吓人?
不消说,能使得外夷情不自禁地双膝着地,满朝文武一定都很开心得意,这是政治上的大胜利呢。
不过好像有些太戏剧化了吧。
到了乾隆的孙子辈,跟英国人真刀真枪地打了一仗,这才明白为什么人家那么牛气了:论枪炮舰船,天朝还真的打不过人家。
爱新觉罗们虽然还嘴硬,心里却没底气了,咸丰的时候索性就根本不见这些牛气老外,对于英、法、美等一再提出的派驻公使以及进京修约的要求坚决拒绝:因为老外这时候提出连单膝跪地都不干了,只答应行三鞠躬礼。
只三鞠躬吗?那怎么行,大清朝的庙堂之上见皇帝只有一种礼仪就是三拜九叩,皇权的地位是不能有两种标准的,何况祖爷爷做到的事情,后代子孙岂能擅打折扣?
但是这时候已经不是乾隆五十八年,而是公元1858年,广州已经沦陷,大沽口炮台被攻占,英法军队就在京师二百里外的天津驻扎,天津条约已经签订,各国公使可以进京----已经不是咸丰答应还是不答应的问题了。
怎么办?
咸丰想出个办法。
他授意钦差大臣桂良:天津条约要改!可以用这样的新思路:这些蛮夷不是就为了经商获利吗?那么首先可以强调:我大皇帝准许海关关税一概全免,同时鸦片不再禁止,全面开放。
先晓之以利。
这些洋人必定欢欣鼓舞,然后就可以再提出:免去公使驻京的条款。
这样就是顺理成章了。
这主意连大臣们都觉得是胡说八道:免关税?那是什么概念!
为了自己的皇权尊严,连基本的国家利益都不要了。(最终的结果是,关税定为百分之五,由原来的派驻公使常驻北京变更为各国代表进京换约。)
咸丰终于坚持了自己的主见:他没有见到任何公使,没有接受这些外国人站在朝堂之上三鞠躬的奇耻大辱。
因为事情是以另一种结局演绎的:大沽口之战—宣布天津条约作废—英法舰队再度进攻大沽口—天津谈判—逮捕巴夏礼—英法联军攻进北京—咸丰宣布“木兰围狩”,逃之夭夭—火烧圆明园。
咸丰再也没有回到他的紫禁城、圆明园,1861年8月,他病死在热河行宫。
后来有个叫吴可读的御史----就是那个用尸谏的法子给慈禧添堵的激进保守分子----在给同治的折子里有一段关于洋人该不该跪拜的议论,很是有趣。
他说,到今天了还在为洋人该不该跪议论争吵,“此何大事,而直举国纷纷若是乎?”
又说,孟子说过,君子于禽兽何择,洋人从来都是从根本利益出发,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们在条约里探讨伦理纲常?他们的条约里不过就是哪一条对自己有利,哪一条对大家都有利。
既然他们本来就不知道不懂得“君臣父子仁义礼智信”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要强迫他们接受“五伦之礼”呢?
这就好比要求一群“犬马羊彘”按礼仪规则跳舞,就算真的让他们一跪一拜了,“岂足为朝廷荣?”就算他们不跪不拜了,“亦岂为朝廷辱?”
他又说,现在俄国咄咄逼人,这样的实质问题不去考虑,难道应该在跪拜这样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吗?
他的言论从侧面证明一件事情:到了同治的时候,官僚和皇帝还在为跪不跪,见不见争论不休。
跪还是不跪的争论,凸现了满清的爱新觉罗们的两个大毛病。
首先,搞不清真正的国家利益(也是自身利益)。
其次,决策机制的被动和迟缓(比现实慢两拍地活着)。
到了圆明园也被烧了,甲午战争也败了,庚子赔款也付了的时候,难堪的跪拜问题忽然消失了,慈禧好像一夜间就开放到了维多利亚的水平----居然请公使夫人们来自己的宫廷饮茶了。
不挨打就不肯进步,直白简要地说,也就是“欠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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