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写过一篇《重审“中庸之道”》,讲述了我对孔子“中庸之道”认识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过程。长话短说就是,经过一番探索,我摒弃了过去中国语文课本里教的“中庸是模棱两可,和稀泥”的说法,接受了西方“中庸即是适度平衡”的阐释,对“中庸之道”,从鄙视,变成了举双手赞成。我发现不少西方人将孔子的中庸之道与古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得的Golden Mean理论相等同,认为两者说的是同一件事:在满足人的欲望时,在实施行为准则道德准则时,适度是关键。最近我又了解到,台湾人对中庸的理解是“做事不要走极端”,韩国人对中庸的翻译是“不多不少正好”,都与西方“适度”的解释相符,可见西方对中庸的解释并不是西方人的发明,西方式的理解,倒是我们从小被灌输的“中庸就是模棱两可”才是独树一帜的中共式歪解。不过,现在国内也有人对中庸做了新的解释,引用朱熹对“中庸”的阐释,说“中只是个恰好的道理”。
我们的先人几千年前就提出了“中庸之道”,提倡适度平衡,可是,看看今天的中国人,绝大多数人的思维习惯却单向极端,看世界不是黑就是白:达不到像天堂一样完美,就等于和地狱一样丑恶,没有圣人一般的品德,就如同撒旦一般卑鄙;批一个人批一种思想就要批倒批臭,捧一个人捧一种思想就要偶像化绝对化;讲自由就不能有任何约束,讲和谐就要一切都统一;新中国前三十年,爱物质就是腐败堕落,后三十年,又变成除了追求物质,还是追求物质。中国人总是从一个极端奔向另一个极端,不懂得在极端之间寻找适度平衡。
那篇博客发表后,在与读者交流的过程中,我对中庸之道又有了一些新的更进一步的认识。我觉得需要指出的是,掌握适度,掌握平衡,达到中庸,不等于一切事物不偏不其,取其当中。中国人大多为理科式头脑,习惯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对就是错的单向式思维,一讲中庸,有些人又将其误解为一切事物不左不右,不偏不倚,像简单的数学公式一样取其中点。这世间的各种事物到底多少度是适度,多少度就过头了,每一个事物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场合都要个别对待,分别掌握,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没有统一的公式,统一的度。这就牵涉到一个人判断适度和掌握平衡的能力,这个能力有时来自深入学习,深入研究,或复杂推理,有时则来自人生常识,人之良知,来自正确的价值观,很多是属于情商的范围。情商是否高,是否有平衡思维能力,对小到培养教育孩子,大到国家发展,都至关重要。比如国家掌权的精英是否有平衡思维的能力,在政府管制与个人自由之间是否能够掌握好适度平衡,对国家平衡健康的发展有着非常关键的作用。如果一个国家的统治精英都是没有情商的工程师,只能做单向理科式思维,那么,这个国家在他们的眼里就只能在极度专制与天下大乱两极之间做选择,而看不到可以有一个既个人有自由又社会有制约的平衡的中庸选择。
有人说,其实西方现代民主制度就是防止两极极端倾向,达到中庸,确保社会稳定,确保国家平衡发展的最好机制。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民主制度里的权力平衡,权力分散,使得国家行走的方向不容易在单一方向上走得太久太远,虽然微观上有可能一时过于左了,另一时又过于右了,但从宏观看,从历史长河的角度看,国家则总是弯弯曲曲地走在一条不断平衡的中庸的进步道路上。比如,不少人对美国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没完没了的拉锯战感冒,其实这种拉锯战虽然表明上似乎减低了政府做事的效益,但实际也换来了美国社会平衡稳定的适度发展,对社会好处大于坏处。比起一党专制制度在单一方向的大跨步,民主制度弯弯曲曲的小跨步最后给社会带来的进步要大得多也合理得多。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人的思维在中国共产党的引导下,走上了单向化极端化的道路。其实说到底,毛泽东以及追随他的中共领袖们本质上就是一群极端分子,在他们的指导教育下,中国成了产生极端分子的温床。共产党六十多年的统治对中国人品质有两大破坏,第一是使得全民人性丢失,道德普遍低下;另一个破坏就是使中国人思维普遍简单化,极端化,从统治精英到普通人民,绝大多数人情商很低,思想水平原始落后。中国在低情商统治精英的管理下,国家发展极度不平衡,社会管理落后不合理,改革开放三十年,除了在物质上取得了一定的进步,其他方面都仍然停留在落后不发达水平上,人民付出的代价与人民最后所得到的相比极不相称极不相符。
中国社会需要回归中庸之道,重寻良知,重树情商,重建并发展人民掌握适度掌握平衡的能力。中国人需要摒弃崇拜理科之习,从简单的不是黑就是白的理科式两极思维模式中走出来。我们应该明白,这世间上的人和事,绝大多数是不同程度的灰色,很少有绝对黑色或纯白无暇的例子。事实上,纯白无暇的人或社会根本就不存在,追求纯白往往会由于违反人性而导致结果适得其反,就像追求完美共产主义的国家最后却都变得邪恶无比一样。人类社会能追求的只能是恰好的灰色,我们只有掌握在灰色中分辨白与黑的能力,在白与黑两极之间不断寻找平衡,才能使社会合乎人性地逐渐进步。回想过去在中国时,大家普遍认为文科比理科简单,认为学习文科不需要聪明的脑袋,那其实是无知。说白是对的黑是错的,很容易,但要判断多少白是对的,太多就错了,有点黑没错,少一点就对了,而且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场合的中庸尺度都不一样,就难得多。所以,真正的文科思维,真正的人文学社会学思维,除了需要有一定的智商,更需要有较高的情商,比理科思维要复杂得多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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