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由美国斯坦福大学年轻的华裔学生曹禅创作导演的音乐剧《时光当铺》(以下称当铺),自今年5月全球巡演以来,一路震撼人心、好评如潮。先是6月荣获第五届大邱国际音乐剧节的“最佳原创奖”,之后又入围纽约国际实验戏剧节,评论的的焦点大多都围绕在反恐和华裔移民艰辛奋斗史的主题上。记得8月初在温哥华看完第一场之后,我就感到除了上述焦点主题外,这还是一部关于心灵洗礼的大剧。之后我又连续看了三场,可以说是场场感人肺腑,荡气回肠。
几个月来,《当铺》中深刻隽永的画面、清新铿锵的旋律,时常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让人忍不住提起笔来,去挖掘究竟是什么深深触动了人们的心弦。一个9•11或阿富汗战争的故事,一个中国移民或唐人街的故事,在剧中被巧妙地融合为一体,并演绎为用年轻的生命来呼唤人性正义善良回归的悲情绝唱。它通过比喻、隐喻与借喻所描绘出人们在不同生命状态下的心灵激荡,是意蕴万千和发人深思的。亚伯拉罕真正只活出一秒钟的意蕴,是要让我们从当铺里借贷岁月,审视过去,远离恐惧,活出生命的本愿本命。我认为,该剧的结尾并不是由舞台上的人来完成的,而是留给舞台下的每一位观众,用自己的生命来续写亚伯拉罕在当铺里没有完成的使命,听从心灵的呼唤,追寻真实的人生。
一、恐惧使人无法活出真实的自我
《当铺》讲述了一个加拿大普通华裔家庭的遭遇,他们在“9•11”中失去了在纽约世贸大楼实习的大儿子凯,小儿子亚伯拉罕为反恐随后参军去了阿富汗,就在还有5天可以回家的时候,他却为了拯救阿富汗儿童,牺牲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作者首先采用了超现实主义手法,平行地讲述了两个不同场景中不同人物所发生的故事。然而,在炸弹即将落下的瞬间,舞台上的二个场景交汇,作者用慢镜头的手法,以回赎时光的方式,呈现了亚伯拉罕一家艰辛打拼、生离死别、灵魂激荡的动人篇章。 显然,进入当铺之后的戏才是最精彩的,作者巧妙地借用恐惧作为贯穿全剧的主轴,将移民奋斗和反恐战争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主题顺畅地串连在一起,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更精彩的是中西方文化在此成功的交融,不但自然而然的引起西方世界对华裔移民历史的关注,还超越了用华人的文化视角来解读恐惧和恐怖主义的预期目标。
恐惧是人类因为周围有不可预料、不可确定的因素而导致的无所适从的心理或生理的一种强烈反应,换句话说是一种有机体企图摆脱、逃避某种情景而又无能为力的情绪体验。《周易》有:“君子以恐惧修省”之说,《内经》有“阴气盛则梦涉大水而恐惧”之论,哈里斯•弗菜克说:“恐惧是心灵天空里的一阵酸雨,它带来心灵道德和理想的腐烂甚至死亡,让人匍匐不前”。可以说恐惧无处不在,无人不有,无不以各种方式撞击和扭曲着人的心灵,进而影响和改变着人们生活的抉择。
该剧从序幕开始凯的“在这儿,我们不再恐惧”,到进入当铺里的约翰“就算恐惧,也要面对镜子相信面前的男人”;从歌曲《片打东街的复兴》的“远离恐惧,这么多年来你会获得自由”,到梅与儿子对话中亚伯拉罕“我不能一辈子生活在恐惧中”,再到歌曲《钟摆之手》的“想起那些狗日子,穿越水火之灾,我必须找到恐怖之父”等等。让我们看到剧中主人公从移民到反恐等一系列无法掌控的内心恐惧与挣扎,还让我们重新审视了由“9•11”(美国人难以忘怀的巨痛)带来的表层恐惧,而引发出无垠的深层恐惧(因为拉登于5月2日已被击毙),就象梅所说的:“真正的恐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的多,它就在我们的心里生长、进化”。
恐惧成为人们生活中一道道难以跨越的心理关卡,阻挡了心灵的自由飞翔,并常常通过逃避、怨恨和怒火等无奈的方式发泄出来,所以亚伯拉罕才会发出:“恐惧是随时都需要翻译,需要被救助”的呐喊。当亚伯拉罕飞身阻挡炮弹的刹那,奥理略的名言便再次得到了证实:“人不应该恐惧死亡,他应恐惧的是从来未曾真正地活过”。如果说精神才是生命真正的脊梁的话,那么只有清理根植在心灵深处的恐惧,才能使人彻底的发生蜕变,真正的活出自我。亚伯拉罕在生命的最后一秒钟做到了,那么,你呢?
二、“丛中笑”是心中有太阳的大爱
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只有爱才能将生命的不同部分内在地联系在一起,也只有爱才能最终化解生命中一切对立和矛盾。
《当铺》中运用了很多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展示了爱的普世价值和力量。在母亲梅进入当铺之前,已经对她进行了一些隐喻的铺垫描述。一是炸弹落下的瞬间,那恸彻心肺的《摇篮曲》中“一三五七九二五一十,北国的风雪依然积在心地,待到山花烂漫时发现,梅还在丛中笑”;二是约翰的《梅的咏叹》,“你叫梅,冬天里的梅花,在寒冬大雪里怒放的花”。让人们感受到当春天来临山花烂漫时,原来一枝独秀,冬日里傲然挺拔的梅花,不仅没有丝毫的妒意,反而以“丛中笑”的风度与山花共享绚丽的春光,从而突出了母亲梅那坚韧、宽容、无私的大爱情操。
在剧中,母亲梅面对生活的无常,她有不安、失落和恐惧,但是她的心始终就象梅花一样勇敢绽放、坚强面对、善于包容。从梅一开始给儿子的三个巴掌,希望在他在生死关头能保护自己的生命,到送行的饺子,希望囫囵儿着去,囫囵儿着回来;从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到作为人类,我们原本应该互相照顾,援助之手握住那被救的手的一刹那,我们看到了这是当母爱升华到大爱时,所产生的无比神奇的伟大力量。“吃饱不想家”,“没有什么可以丧失,如果你被寻回,从灰烬里,你必再次兴起”,梅这种将小我完全融入大我的“丛中笑“的大爱力量,使她自己及周围的人获得了整体生命力量,坚强地向前行。生命活在爱中,爱中的生命才能自由绽放,才能去完成一生所有的成就与自我实现。梅的心中有太阳的大爱,真正是“爱以身为天下”(老子语)的典范。因此,生命真正需要的是安身立命的驿站和爱的确定性,生命真正的成长趋力是爱着的本然状态。可以说,只有爱的灵光,才会有光明的心地,爱生爱,美生美,生命的真谛就是爱着。
三、回归生命的最初,寻找心灵的真实
人的生命是一个过程,有的生命可以达一百多年,有的生命却可能只有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或几小时。但是,无论生命的过程是长还是短,所有的生命都有其自身的意义,这当中尽管每个个体的生命意义并不一样,但却有一些基本的共有要素,如活着的人爱过和被爱过,死后也被人怀念,因为其至少做过让人不能忘怀的事。
在我看来亚伯拉罕在最后一秒钟才真正地活了出来,他通过自己的舍命让人类进入《恩典时代》,“我们的帐篷里有平安,众山谷会再次升起,每朵云会洒下雨滴……我们还要等多久,愿今天是那日”。从亚伯拉罕从小受哥哥凯的保护的苦难印记,到从被救孩子的眼神里看到,哥哥认为他可以扛起炸弹,让弟弟不受伤害,他的印记被放大,他曾经要寻找的目标是正义和真实,被回归到生命本愿本命上。他发观自己原来也是敝开的,也是空着的。因为敞开,他可以接纳与了解;因为接纳,他才能进自由整体而无限,那时生命的本愿自由启发了生命内在那股不可抑制的创造性能量,心灵的真实灵航划向了超越本命的无边意识的海洋。此时的亚伯拉罕回归到生命的最初,“妈,我决定了,我要救他们”。所以在《日落时分》里才会出现生命的升华。“秋天来了,酷暑已经结束;秋天来了,这些年已经过去;秋天来了,狗日子已经远去;秋天来了,覆盖了无法挽回的光阴”。亚伯拉罕的舍命,如一粒麦种,落进泥土必然会带出生命的一片葱茏,“天知道”,我将复兴,如青麦逆流而上,到日出的地方。
尽管我们知道死亡是生命的一种自然过程,但每个人都有一种人类与生俱来的对死亡的恐惧。《圣经》里说,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因此,死亡就是生命的终点,也是生命的回归。实际上生命有两种趋力,生的趋力是大爱和光明的力量;死的趋力是贪婪和黑暗的力量。但怎样给生命以时间,给时间以生命呢?亚伯拉罕的选择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英国哲学家罗素曾经把死亡描绘得非常美丽和富有诗意,他说,每个人的生命都应该像河流一样―开始是细小的,被限制在狭窄的两岸之间,然后猛烈地冲过巨石,流下瀑布。渐渐地,河道变宽了,水流得平稳了,最后河水缓缓地汇入大海,不再有明显的间断和停顿,安然地失去了自身的存在。可以说,每个生命个体都是一条河流,最后也必然会安静地融入大海。尽管生与死的道理,都披在万事万物的身上,洒在事物的演变中,但让生命在千变万化的动与静中,去感受生的快乐,死的安详,去领悟那生生不息、息息不生的法则是每个生命的权利。
在亚伯拉罕活出的一秒钟里,在泪水涌出他眼眶的时刻,他寻找到了心灵的真实,寻找到了心灵的直觉与当下的现实的合一,这时他的心灵是真正的自主与自由,是理想与现实的统一,世俗与超凡的结合,有限与无限的交汇,自我与终极沟通中的位置选择。在进入了生命的自律性之后,它回归到生命的最初,“陌生的太阳,穿透我脊梁”,可以说是真正活了出来,此时“让我做那个印记”的人格力量表现的 淋沥尽至。从某种意义上说,生命的本质就是变化,真正的死亡只属于那些不想改变或跌倒了再也不想爬起来的人。
鲁讯曾经说过:“悲剧就是眼看生的毁灭”,而作者是把一场看似就要毁灭的乐章,在一环紧扣一环的生死拷问中,转化为重生的希望。所以《当铺》的深层意象与隐喻意义应该是通过一个普通华裔士兵的血色洗礼和甘愿做印记的人格力量,来对质人性的醇良与肮脏、人种的歧见与融合,人类的冲突与大爱,来拷问生命的本质,参悟生命的真谛,来宣扬一种有普世意义的悲天悯人的生命价值观。当我们用生命去爱他人时,我们会被爱;当我们用生命去拯救他人时,我们的生命也被拯救。
《当铺》这部内涵远远大于形式的音乐剧,就像作者自己所说的那样,将“带着记忆的断简,燃烧的弹片,和芥菜籽一样小的〈PAWN〉,流泪撒种,在双脚所到之地,泣血歌吟一万次,要赢得你的心”,也必将成为永恒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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