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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文明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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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蕴(发自海德堡)/有时候,我们盲从于别人的标准,同时放弃了自己的标准和发言权力

国际先驱导报文章 在我们习惯的文化视野里,他山那些石头,是当仁不让地受过启蒙、人文、民本等诸种文明汤药浸泡过的高级存在,在他们面前,我们很乐于低下我们高贵的头颅,虽然态度含糊----或谦虚,或自卑,或只是习惯成自然。所以初到德国时,我是绝对的态度谦卑,说话音量奄奄一息,永远端坐如仪,热情耐心地排队。如此做,并非觉得有何国家大义需要担当,只是不甘心突然就变成了“非文明人”。国人自我监督并总结出来的种种“不文明”行为,对我是很有震慑作用的----虽然,我常不以为然。

时日倏忽而过,我慢慢发现,对此,德国人民表现得并不是很领情,反而常将我向反向推动。在我文明到如坐针毡时,这对我不啻是一种解救。

首先,我知道日尔曼民族是著名的优雅而文明,所以在公车上,当我时时看到那些身着亚麻西装、捧着英语计划书在读的文明乘客们,堂而皇之地把灰尘仆仆的贵脚搭在对面的座位上时,我不可能不感到惊诧了----在国内,这是我们幼时便被严厉纠正的行为,没有非常胆量,寻常国人决不敢轻易尝试。但在这里,它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周围人都不以为然,处之泰然地各行其是,我也只能惊诧于自己的惊诧了。

到了春日,阳光和暖,德国从纠缠了半年的冬日阴霾中苏醒。我从巷子走过,只觉头顶五颜六色,金蛇乱舞----德国的主妇们正在大扫除,而积尘半年的被子、垫子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从窗口伸出,被悬空摇晃、拍打着。琐细的灰尘在阳光中历历在数地飞舞着,下面行人则安之若素地来去着。我可怜的惊讶仍是没有机会得到宣泄,德国房东告诉我,在这里这是很正常的行为,是呀,否则如何清除被子上的浮灰?

而最辉煌的莫过于一个标志性的德意志行为,当众挵鼻涕。在国内,这个只应该发生在洗手间的行为,在这里享受着登堂入室的合理性,如讲堂、宴会上,在当地人心中,它不会引起丝毫和“非文明”有关的联想。可是如果为它配上相应的背景,比如它是发生在一个肃立在万人前、在扩音器前演讲的政客或教授身上,其壮观、隆重程度是不敢想象的。结果是,目睹此场景的中国人很是惶惶不安,脚下站立了二三十年的道德大地似乎突然裂开了,大家纷纷奔走相问:是真的吗?是真的,确确实实的。但又能怎样呢?在一个时刻,一个人的鼻子需要迫切的疏通,它为何不能发生?

当然,德国人民确实不会随地吐痰----在这里洁净的空气里,似乎也没有那么多痰可吐;但不妨碍偶然地扔扔垃圾,如赶车时扔扔咖啡杯,随手碾掉烟蒂等等。这些行为,一般是会获得绝对理解,因为“万物之灵长”的人总比瓶子、杯子重要,自由比秩序重要。如此一来,国人困惑之极,难道“文明” 也像胡适口中的“历史”一样,变成了可以任人装扮的小姑娘?

事实确实如此。

是否文明,关键在于如何看待文明。先贤认为西方“礼而不让”,中国人“不礼而让”,不论“让”或“不让”皆是文明,标准不同而已。同时,文明并非单向度的绝对真理,而是一个变量。在西方文明、价值系统中,它更多被放在以自由为参照的坐标系中接受判断,偏向于左端“自由”还是右端“秩序”,在不同时代有不同选择。但显而易见的是,到了当代西方,砝码在明显向左端倾斜,于是个人选择和自由得到了尽可能的尊重与张扬;结果是,与古典时代相比,让步后的文明尺度也许稍显软弱,但的确人性化了许多。遗憾的是,这样的力量关系,对国人而言却意味着片面地去靠拢静止的西方文明规范,而忽略规范背后对自由的体谅和个性的尊重。因此常想,适度地放松对绝对文明的警惕性,对今天的我们,也许反而是一种进步。

文明本为变量,而发言权也至关重要。当言说者是西人时,其公车上的行为、挵鼻涕都与文明无关,但借这样的光照到的中国,却有了另外的涵义----如中国人大声讲话是粗鲁,中国人与父母同住是压抑个体,中国人勤奋是因为焦虑,中国人吃饭不换三道盘子是粗俗……国人于是着急地自检,举手投足都向发言人谦卑靠拢。但如果反过来,我们登上了发言台,手中的电筒照出的,又是什么样的凸凹不平?----比如西人天天洗澡,是因为体味太重;他们吃饭换三道盘子,是因为食物没有内容便大力发扬形式;他们永远微笑,但永远无法接近;他们自强自立,但任父母寂寞终老……令人感慨的是,在当今的价值话语系统中,我们确实无法掌控这种发言权,但也不意味着必须时刻去俯就于对方的权力,而且----事实是,权力有时是我们主动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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