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青川县教育局诩为“设施设备建设水平和办学水平长期居于全县同类学校前列”的学校----青川县木鱼中学,在5·12地震中,却是属于青川县校舍垮塌和学生伤亡最严重的学校。
距地震已近4年整,该学校很快转入了新的轨道,但逝去的289个年轻生命,本有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梦想,却同样没能逃过4年前那场大灾难,而今永远沉睡在学生公墓里。一些家长在孩子的墓碑上刻下了“宿舍闭锁遇地震,爱儿殒命因危楼”几个大字,试图控诉那场天灾中因逃生门紧闭、专业救援迟迟未到,老危房超载而共同导致的“人祸”。
5月15日,温家宝到木鱼中学察看灾情。多位遇难学生家长表示,总理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受灾县城。早在温家宝到木鱼中学之前,在震后救援“黄金72小时”还未完全结束的时候,垮塌宿舍楼的废墟已经过早地被转移到了附近的一条沟槽里。操场上数百具学生的遗体也被转移到了学校的后山上。
紧闭的逃生门:据介绍,木鱼中学采取封闭式管理,进出宿舍的大门午休时是锁着的,往常直到下午两点半才开门。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当大地开始撼动时,青川县木鱼中学那栋三层高的宿舍楼里,600多名学生从午后的酣眠中惊醒,随后慌乱地涌向一楼的大门出口。根据当天稍晚执勤学生侯斌本人告诉学生家长的说法,地震来临的时候,他被执勤的老师喊去开门。宿舍楼摇摇欲坠,这些孩子着急地想要跑出来,但致命的是,这扇约两米宽的门是个内开门,在孩子们的拥挤下,却越发难以打开。
据遇难学生唐宇家长介绍其一个宿舍共12个学生,除了一个当天中午回家吃饭的学生幸存,其余全部遇难。校方公布的遇难学生数为289,但很多家长认为实际上不止这个数,应该在300到500之间不等。一份木鱼中学2007年9月份全校学生的花名册上,有998名学生。5月12日当晚七点多,一位老师叫了学生去点名,才点了330个学生,这意味着其他没点到的学生多数还在废墟之下。
迟来的专业救援
地震当天下午四点多,学生家长唐树法、白仲红介绍,其到达学校的时候,除了赶来的学生家长,在整个学校只看到两个老师。“政府的也一个人都没有,政府、公安局、武装部的都是下午六点左右才到。”
据当时在现场的家长回忆,埋在废墟里的孩子“哭的哭,叫的叫”,到场的公安局、武装部的人,也根本没有什么工具。这些家长除了用双手去扒废墟外,在沉重的水泥板前也别无他法。整个青川县仅供电局有一台吊车,木鱼镇只得从广元市急调了两台。地震对公路、桥梁造成很大的损毁,广元到木鱼百多公里的路程耗去了整整一天的宝贵时机。
5月14日晚,地震后的第三天,来自辽宁的50多名消防官兵才带着专业救援工具赶到木鱼中学。辽宁的消防官兵说,他们踏上飞机的时候获知是要到青川,但到了半路听说青川灾情不严重,他们被调到了汶川。他们到汶川救灾之后才知道木鱼镇灾情严重,便赶了过来。
6月7日,时任青川县委书记的李浩生路经骑马乡被跪了一地的遇难学生家长围住。曹子龙面对面地向李浩生提了几个问题:“为什么不及时把灾情报上去?学校的应急通道为什么要锁上?40多年的危房为什么还要继续使用?”据在场的村民表示,李浩生当时无言以对。
超载的老危房
地震后,学生家长在学校垮塌的档案室里找到了一份木鱼中学2006年2月新学期初的《危房自查报告》。这份报告里写道:
“我校现有危险楼房5幢,迄今已30多年,超过安全使用年限。”“上列危房,均属C级以上,其中学生食堂是经县危房鉴定部门认定为C级危房,其余学校不能请鉴定部门鉴定,原因之一是要花很大一笔资金;原因之二鉴定为C级危房,要求改造,D级危房要求立即拆除,要花更大资金,这对于欠债百万的木鱼初中来说,实属无能为力。”这份报告里还列出了危房的具体状况,包括“普遍墙体裂缝严重”、“墙体因腐蚀砖块风化严重”、“地基塌陷严重”等。报告最后还写道:“所有危房的房盖都存在椽、檩腐朽,门窗破烂,尽管随时在更换,但面积太大,资金有限,不可能完全翻新。这些房屋出现危险,虽然我校负有维护责任,但房屋存在时间久远,自然原因所造成,眼下学校债务大,经费紧,实在无力改造,故报告上级,请求解决为盼。”
地震之后,愤怒的遇难学生家长拿着这份报告质问李浩生,李浩生当着学生家长的面说:“我以党性作担保,那栋宿舍楼绝对不是危房。”
对遇难学生家长所提有关问题,青川县教育局在当年10月20日书面答复道:“学生宿舍楼在使用期间并未出现任何结构性损坏,2004年对学生宿舍楼进行的常规维护知识对其内墙刮了仿瓷涂料,更换了部分窗户,浆砌了墙角砖,新建了宿舍楼厕所,并未对宿舍楼任何结构作更改。2007年,青川县危房管理房屋安全鉴定办公室专门于3月份受木鱼中学委托在学校进行了查勘,除当时的‘木鱼中学食堂为D级危房,其他房屋包括学生宿舍都无危险点或危险面,不是危房,可以正常使用’。”
木鱼中学在地震中垮塌的学生宿舍楼属原国营新光电子管厂职工医院,是中国“三线”建设时期建筑,始建于上个世纪60年代末期,属于砖混结构。上个世纪90年代,由于修建宝珠寺水电站,位于库区的骑马中学要搬迁重建。1996年,骑马中学与木鱼镇的新光子弟学校合并为木鱼中学,迁入新光电子管厂的原厂址。
多位学生家长表示,为了使原新光电子管厂职工医院有更多的空间容纳木鱼中学学生,原来的两间小病房被合为一间大宿舍,中间的承重墙被打透。
针对《危房自查报告》里提到的学校资金拮据问题,学生家长找过相关部门追问原骑马中学200多万拆迁补偿费的使用去向。
青川县教育局答复:由县移民办将补偿费一并结算给县教育局。当时的骑马中学在库区迁建中,鉴于木鱼片区已有木鱼中学和上马初中班的实际情况,根据“在片区内集中精力办好一所中学”的布局规划,骑马中学没有再建,其生源全部进入木鱼中学,在这种情况下,除必要的设施设备搬运费外,原骑马中学的补偿费全部按轻重缓急的原则统筹是用在了库区其他学校的设施建设中。
而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所被青川县教育局诩为“设施设备建设水平和办学水平长期居于全县同类学校前列”的学校,在5?12地震中,却是属于青川县校舍垮塌和学生伤亡最严重的学校。
封锁的死城
地震之后,政府为青川县每个遇难学生家庭安排了周密的“帮扶人员”。但遇难学生家属却发现像“特务”一样被看着,“走一步路都跟着”。
5月15日,温家宝到木鱼中学察看灾情。多位遇难学生家长表示,总理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受灾县城。早在温家宝到木鱼中学之前,在震后救援“黄金72小时”还未完全结束的时候,垮塌宿舍楼的废墟已经过早地被转移到了附近的一条沟槽里。操场上数百具学生的遗体也被转移到了学校的后山上。
遇难学生家长白焕聪骑上摩托车准备赶往木鱼中学,却在村口被拦了下来。也是在同一时间,张兴翠、王兴珍、罗清翠等七八名板桥乡上马村遇难学生家长被围截在山上一整天。唐树法、曹子龙也都发现,自己在电话里的通话内容都被掌握得一清二楚。在一段时间里,唐树法不得不频繁更换电话号码。
白仲红说:“温家宝第二次来的时候,只到了县城,没到木鱼镇。这边说有瘟疫,其实我们这边根本什么都没有。”2008年7月底,纪实作家陈玉福到青川地区采访,听闻了木鱼中学的事,他决定到木鱼镇暗访。彼时的木鱼镇,俨然一副战时戒备的状态,在镇外设了两道关卡,并有警察严守。陈玉福在一家村民的地下室采访了十几位村民代表。被警察发现后,陈玉福将采访笔记交由村民保管,并约好交接地点,飞奔出城。
陈玉福在他的博文里表示,他们出城后,就被数十个警察围追堵截。村民为了掩护他们,以摩托车坏了为名拦住了警察的警车。警察从木鱼追到渡口,又追到了沙洲镇。
陈玉福没能成功逃脱,他被软禁、搜身,价值近8,000元的单反相机被没收至今未还。
2008年9月22日,白钟树与新民村另外5位遇难学生家长出发准备到北京上访。6名家长料定了走广元或成都线肯定会被抓,因此他们经木鱼悄悄进入陕西的汉中,在那里搭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白钟树们早上才出发,当天中午当地公安就到了村民家里。家里的人按预先计划回答说去丈母娘家了。公安在丈母娘家扑了个空。“他们开车追到西安,刚好错过火车了,他们改搭飞机。”白钟树说。
“到陕西安康的时候,遇到查票、查身份证,我就发觉这个问题了。广元铁路局打了电话,我们被叫到餐车上谈话。”
白钟树一行6人到达北京火车站的时候,从骑马乡到青川县、广元市来的各级别的人已经直接把车开到站台上等着他们了。他们被
带到了招待所,双方进行了“谈判”。
重建后的青川很漂亮,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新的木鱼中学也走上了新的轨道,据报道,它由浙江省温岭市全额援建。占地45亩,整体建设投入3000多万元,抗震设防烈度为8度。“悲剧不能再重演,我们要造一所最安全的学校”,这是新木鱼中学开工时,施工现场上最醒目的一条标语。原木鱼中学垮塌与没垮塌的校舍被推土机一并推入了历史。
而在学校不远到的后山上,诸如“震害危房终生恨,送女此校后悔迟”的碑文,仍透露着安静的学生公墓里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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