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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重庆武斗:母亲死于流弹 尸体被埋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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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健:对,埋到我们那儿的垃圾堆,挖的一个坑,就摔在那个坑里了,我们马上就跑到渣子堆去,结果一看,我们三个哎呦,我们都哭起来,我们全家人都哭起来了。

凤凰卫视2012年4月17日《冷暖人生》,以下为文字实录:

解说:一个战死“沙场”的父亲。

胡定光:我说我父亲穿的军装的把国旗还盖起的,当时我的话说英雄英雄英雄。

解说:一个被枪杀的母亲。

李继健:我们么兄弟也敢向外面冲去,想去求妈妈,那边噔噔噔噔,那个枪往我们房子里打,我一下跑出去了,一看我妈在地下喊救命,手还在招我。

解说:40年当血色消散,是谁还在守望那些远逝的生命。一座座墓碑,一个个死难者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冷暖人生-墓园下集。

2005年的夏天,在位于重庆市沙坪坝公园的“红卫兵墓”,我们无意中碰到了前来祭奠自己母亲的李继健,52岁的李继健是重庆建设机器厂的一名工人,30多年前,他的母亲在重庆“武斗”中被枪杀身亡。

李继健:她的名字叫做陈素芳。

陈晓楠:嗯,陈素芳,建设八一兵团。

李继健:哎。

陈晓楠:她是这个兵团的吗?

李继健:她不是,当时为啥子取名为革命战士,因为我母亲是建设厂的人,是建设厂的家属,就全部统统埋在这儿,好,这些都是建设厂的家属。

陈晓楠:这几个都是。

李继健:建设厂的家属。

陈晓楠:家属,等于是并没有参加武斗,但是被误伤的。

李继健:误伤的,被打死的,那些全部是,那上面那一排,都是冲锋陷阵的,被打死了。

解说:母亲罹难后,在春节、清明节和一些特殊的日子,李继健都要来“红卫兵墓”看望母亲,30多年来,一直风雨无阻。

李继健:我翻那个铁丝网啊,进来,他都不准进来,我只有翻进来,翻进来烧了(纸)我又翻出去,我说的,就说我走不动路了,我今后老了,我就派我的子女来看,我的小孩来了三次,等于我就说,把那个墓找到起,我以后要是不能来了,我就让他来给婆婆烧点纸,替我。

解说:30多年过去了,埋葬母亲的“红卫兵墓”已杂草丛生,一片箫瑟,但母亲猝然倒下,在血泊中挣扎的一幕,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李继健说,那一幕他一生难忘。

李继健,出生在重庆一个普通的8口之家,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李继健的父亲在军队的一个保密单位工作,常年在外很少回家,而没有工作的母亲则靠给人缝补衣物和做保姆,挣钱贴补家用,一个人艰难地拉扯着6个孩子。

李继健:我母亲很贤惠,害怕我们饿着,宁愿她自己不吃,都愿意给我们吃,我记得那阵1962年吃代食品的时候,我们煮的那个稀饭,我母亲把稀的喝了,把干的都留给我们吃。解说:因为日子异常艰难,在父亲单位的照顾下,李继健的两个哥哥很小就参加了工作,然而就在一家人的生活刚有了点气色,一场猝然而至的“战争”就击碎了一切,彻底改变了这个8口之家的命运。

1966年“文革”爆发后,重庆的造反派很快分裂为了势不两立的“8・15”和“反到底”两大派,两派都坚称自己“最正确”“最革命”,是毛泽东革命路线的真正捍卫者,双方喊着几乎相同的口号,从相互辩论、拳脚相向,很快发展到用碎石、匕首、钢钎等冷兵器相互攻击。

李继健:在谢家湾那一阵搞武斗的时候,打得很激烈,那阵还没有使用枪支,时兴就是说用钢钎、势头、弹枪那些打,我们妈妈就喊我,她说去把你哥哥找回来,把三哥,她说他在哪儿搞啥子武斗嘛,我妈妈担心的第一个,就是我们三哥,对于我们三哥的脾气很暴,二一个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娃儿,我妈妈也最担心,就曾经去喊了我哥一次,结果他就是不回来,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解说:已加入了“8・15”派的三哥拒绝回家,坚决要参加“伟大”的革命,1967年7月7日,在红岩柴油机场爆发的冲突中,两派首次使用了枪支,打死9人,伤200人,打响了“重庆武斗的第一枪”,这次武斗后不久的一天,李继健的三哥突然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中。

李继健:到打枪的时候,那一天他就突然回来了,就带了个照相机,就跟我妈妈商量,说给我们照张相,他说搞武斗,万一被打到了怎么办,就跟我妈妈在讲,我就在这边听。

陈晓楠:就是他提议照这个相,其实他就已经担心可能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李继健:哎,不好的事情发生,害怕今后有什么事情发生,还有张照片,我就问他,我说在哪儿照呀,他说就在坝子,我急忙就跑下去了,他就把照相机拿出来,一个人呢,我们几个人一个人照了两张,他给我妈妈也照了两张。

解说:不顾母亲的劝阻,拍完了照片,三哥就离开了家,走向了硝烟弥漫“战场”,这时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给母亲拍下的照片,竟会成为遗像,并且是母亲在这个人世间留下的唯一的身影。

战友们冲啊。

解说:李继健的三哥离开家后不久,重庆的武斗就迅速升级,并最终演变成了动用大炮、机枪、坦克、军舰等各种热兵器的大规模“武装冲突”。

李继健:十六号那天呢,这个早晨起来,我们隔壁的那个小弟,当时我跟他耍得很好,等于十五号晚上打得很凶,那个子弹壳就打到我们那个楼角一坝都是,他就说出来捡子弹壳,我说要得嘛,好,我刚刚出去,突然几声枪响,我亲眼看到打到他的脑壳上,当场就打了好大个洞啊,他刚刚一倒下下去的一瞬间,结果又挨了一枪,打到胸口上,当时就打死了,他也只有14岁,和我一样大。

那个坝子上停了一个尸体,就是那个小弟,任何人都不敢去拉他,也不敢去动。

解说:纷飞的炮火让山城重庆迅速进入了一种“战争状态”,各类供给很快被打乱,市民的生活只能靠有限的食品艰难维持,1967年7月15日凌晨,一场战斗又在李继健家的附近打响,密集的枪声一直持续到中午时分,这时头天晚上只喝了一点稀粥的14岁的李继健,和8岁、4岁的两个弟弟已饥饿难耐,向母亲嚷嚷着要吃东西。

李继健:那一天打得太凶了,早上就没吃,中午就饿。

陈晓楠:几个小弟弟妹妹跟妈妈说饿。

李继健:哎,我们都饿了,当时早上又没吃饭,晚上又是吃的稀饭每天,你看那个饿得好快嘛,一会就饿了。解说:没有犹疑,李继健43岁的母亲,开始为三个孩子准备吃的东西,这时枪声还在不停地响起。

李继健:那阵东一枪西一枪,那阵没打到我们这儿来,当时很多人都喊我妈妈,躲一下,躲一下,但是我妈妈就是一句话说穿了,就是说他们三个要吃饭啊,没的办法,所以说她就赶快去下去弄饭。

陈晓楠:当时你妈妈也知道外面特别危险?

李继健:对,我妈妈也知道在打枪啊,两边打得很凶啊,就在我们屋门口在打呀。

解说:母亲开始做饭后,已经习惯了枪炮声的李继健,就带着两个弟弟到楼下的一个邻居家玩耍。

李继健:结果一下去,刚刚走到楼梯口,哎呦,两边的枪声就打得凶了,我就被吓着了,我立刻窜到了屋里,好,结果夏文胜他爸爸就说,赶快躲起来,快躲起来,就把我们三兄弟弄到那个床角起躲起,当时,好,我说要得,要得,好,隔了一会就听到,哎呦,陈师傅被打到了,在楼上被打到了,我当时一听,哎呦,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解说:密集的枪声中,带着两个弟弟躲藏在邻居家床下的李继健,突然听到母亲被枪弹击中的叫喊,听到叫喊,他立刻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屋外。

李继健:我想冲上去救我妈妈当时,只有这个念头,其他没有啥子念头的了,我急忙就往外面冲,结果他们父亲(邻居)来就把我拉着,结果我们么兄弟也赶着往外面冲,想去救我妈妈,那边噔噔噔,那个枪还在往我们房子里头打。

解说:邻居紧紧拉住了两兄弟,但李继健还是拼命地挣脱了阻拦,冲了出去。

李继健:我一下就跑出去了,马上就窜上去,窜到楼梯口那儿去,我就跑上去一看,我妈还在喊救命,等于,那个手还在招我,哎呦,我一看两边还在打,咚咚咚咚地打,我们那个屋啊,嘣嘣嘣嘣就打了好多子弹嘛,打到门上,哎呀,我又不敢过去,一过去就要被打到起。结果后来之后,不晓得是什么力量,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我一下就从楼梯口冲到屋头去了,冲到屋头去了之后,我只有抱着我妈的脚杆就往屋里拖,哎呀,我拖也拖不动啊,我小人,我拼命拖,结果也拖不动。结果一拖呢,我妈就翻过来了,本来那个扑着的,结果就那个翻过来了,翻过来我一看,哎呀,全部是血,那个嘴巴张着,哎呀,眼睛又鼓起,一枪打到胸膛说,有一枪打到那个脑壳,结果嘴巴那些也在涌血。

当时(母亲)还没死,还在挣扎,哎呀,我一看,她那个舌头和那个嘴巴,那个乍起,哎呀,眼睛那个鼓起,我也不晓得是啥子意思,我当时确实也很怕呀,我六神无主啊。

哎呀,我又拼命地拖还是拖不动,结果别个对门就在喊,他说你妈妈可能死都死了,动都没动,你拖啥子,哎呀,结果我一看,哎呦,还真是已经死了,当时在门口已经死都死了,结果我就坐在那儿哭,哭啊。

解说:弹雨中14岁的少年李继健,抱着母亲已经冰冷的双脚放声大哭,脑海里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邻居疯狂地叫喊,才又把少年拉回到了鲜血淋漓的世界,他哭着找来了一张席子,盖在了母亲的身上。

李继健:我去给她盖席子的时候,别个对面就在喊,哎呀,男娃儿,你莫叫打到了,快点,快点,快点都这样喊,我当时啥子都想不出来呀。

解说:母亲猝然而至的死亡,让14岁的李继健茫然无措,此时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赶快去找自己的哥哥,而当他刚要逃离房间时,他突然看到了母亲还烧在火炉上的稀饭。

李继健:我一看还有那个锅在煮稀饭,我去端,没端得起,我,嘣,我就把它推倒了,推倒打到那个楼梯上,一楼梯的稀饭,稀饭都干了,煮干了,我急忙把锅拿起来。

陈晓楠:当时已经都情况那么紧急了,怎么还会想到那个锅?李继健:哎,我就说当时,大脑已经不会想问题了,只晓得我们母亲曾经跟我们讲,家具是最重要的,置一样家具很不容易呀。所以我一看炉子燃起的,我就想那个锅,我害怕把屉锅煮烂,当时我就把那个屉锅稀饭倒了,把屉锅拿起就跑了。

解说:怀里抱着粥锅,李继健牵着两个年幼的弟弟穿越“战场”,重庆大学辗转到了三哥,但因为他们家所在的地区在“反到底派”的控制中,直到12天后,“8・15派”占领了这片地区,兄弟四人才赶回了家中。

李继健:一回来一看呢,门是打开的,结果呢,人不见了,等于我妈妈的那个尸体不见了。

解说:没有见到母亲的尸体,李继健和哥哥弟弟立刻房前屋后的四处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这时一个“8・15派”的武装人员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李继健:背枪的就走过来问我们哥哥,你是哪儿的,我们哥哥就说这屋里打死的那个是我们母亲,我们回来看看,哦,他说是这样,他说已经埋到埋到那个下面,那个渣子堆了,专门倒渣子的。

陈晓楠:垃圾堆里啊?

李继健:对,埋到我们那儿的垃圾堆,挖的一个坑,就摔在那个坑里了,我们马上就跑到渣子堆去,结果一看,我们三个哎呦,我们都哭起来,我们全家人都哭起来了。

我们正在哭,王妈(邻居)就给我们讲,两个人把你妈妈给拖起,拿起个席子里起,就埋到那里,我们问她那两个人是什么人,她说是俘虏,把那边市一公司的人抓到起,两个俘虏来抬的,结果一抬起来一看,肉都开始腐烂了。

解说:43岁的母亲被枪杀,草草地被埋在了一片垃圾之中,因为还处在“战争状态”,兄弟四人无法重新掩埋母亲,直到武斗结束后,“8・15派”为其武斗中的死亡人员,在“红卫兵墓”重新修建坟墓、墓碑,作为“8・15派”以外死亡的家属,李继健母亲的尸体才移葬到了“红卫兵墓”,并被冠以了“革命战士”的称号。

李继健:3月30号埋了之后,4月5号清明节,我第一次来扫墓,哎呀,那阵很隆重,那阵“・8・15”的人全部都带起枪,全部向着那个天上打,哎呀,打得整个沙坪坝地区,哎呀,闹哄哄地,看起来很壮观,那阵人就很高兴,我一看没得任何人哭哭啼啼的,都很高兴,我觉得这个地方和那个墓修得不错,当时的墓修起来得好看。

陈晓楠:修得高大,很有气势是吧,这个小闯将革命战士,这是什么意思啊?

李继健:这个小闯将就是说他们的子女。

陈晓楠:哦,他们的子女叫小闯将。

李继健:嗯。

陈晓楠:其实这两个应该是他们的子女。

李继健:嗯。

陈晓楠:死了,革命战士。

解说:死难的母亲和数十个武斗死难人员合葬在了一起,终于有了一个“体面”的归宿,然而李继健和两个弟弟却成了三个“罪人”,数十年里陪伴他们的是对母亲的思念和随着岁月的流逝,反而越来越深的自责和愧疚。

李继健:我们那三栋房子,居民点,全部怪我们三兄弟,就是说我们娃为了吃饭,母亲出来煮饭而被打死,所以说那个舆论就造成,形成我们三兄弟害了我妈妈,左邻右舍都谴责我们三个,都在怪我们,就说那一顿饭不吃,你们就不行,就非要叫妈妈去做饭,一句话说穿了,就是说母亲的死,直接对我们三个是个责任的啊,当时不知道内疚,现在知道内疚了,已经晚了,晚都晚了,你想嘛我们那阵怎么晓得吗,娃儿,只知道张嘴吃饭,啥子都不晓得,所以就是这样。陈晓楠:你也常用这个事儿来责备自己。

李继健:哎,心头很内疚。

解说:母亲罹难后,李继健和两个弟弟跟着大哥一起生活,度过了异常艰难的一段日子。

李继健:又当爹又当妈,就说一般的女娃都赶不上他的,缝补啥子都来,我们哥啥子都会,针线活儿那些,在李家屯知道他是个家庭主妇,整夜整夜地不能睡觉,觉也睡不好,哎,一天就喊头痛,结果拖下了一身的病。

解说:李继健的大哥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因为伤痛安葬母亲后,他就再也不敢到“红卫兵墓”了,只是委托弟弟代他祭奠母亲,但1994年病中的他突然提出要到“红卫兵墓”看望母亲,而看完母亲后不久,他就离开了人世,享年50岁。

30多年过去了,李继健一次又一次地来到“红卫兵墓”,“红卫兵墓”早已不见了曾经的庄严肃穆,只剩下一片箫瑟,但伤痛依旧,内心的愧疚,自责依旧。

李继健:那个大屉锅直到现在还在,还有我妈妈那个箱子,那个小箱子一直放着,直到现在我也放着。

陈晓楠:你屉锅一直都没有舍得扔。

李继健:哎,我一直没用,一直到现在都放着的。

这张就是(我母亲的照片),1967年8月16号,刚刚照了这个就死了。

陈晓楠:几个月啊,一个多月以后。

李继健:哎,就是说啊。

陈晓楠:哦。

李继健:所以只留下了这张照片,我妈妈从生下来一直到死就是这一张,从来没照过相,就是照了这一张,其他的没相片了。

陈晓楠:唯一的一张像就是她的遗像。

李继健:哎,她从就帮人,帮人带娃儿,做饭、做家务、洗衣服啊,一直到她死为基准,才没有了。

陈晓楠:哦。

李继健:好烂啊。

陈晓楠:这个箱子是吧。

李继健:嗯。

陈晓楠:正好对着你睡觉的地方。

李继健:哎,对对对对,我的锅就是放在那个侧边。

陈晓楠:哦,锅也放在卧室里面。

李继健:它们两个是一堆的,(锅)都是一块一块的都落了,那个耳朵都没了,主要是那个支支一点点。

陈晓楠:你是特意把它放在一个。

李继健:哎,显眼的地方。

陈晓楠:每天眼睛看得见的地方。

李继健:哎。

陈晓楠:睡觉的时候。李继健:哎,我晚上躺下去,有时候看到就想起往事。我经常做梦,梦到我妈妈,我经常做梦梦到妈妈,那些事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永远都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

解说:在采访完李继健的第二天,我们在“红卫兵墓”遇到了陈朝碧老人和她的儿女们,因为丈夫墓碑上的字迹已风化脱落无法辨认,她要给丈夫换一块新的墓碑。

陈晓楠:您好,能问您一下吗,您这是在给谁修墓碑呀。

胡定光:给我父亲。

陈晓楠:您父亲。

胡定光:嗯,我父亲。

陈晓楠:您父亲是葬在这个墓里是吗?

胡定光:对,都在墓里都在这儿,当年打死的时候,他就安葬在这儿来了。

陈晓楠:嗯,他当时是被枪打的吗还是?

胡定光:他被枪打死的,打在脑袋上。

陈朝碧:他那还高,走的时候是中间,前头那几个都没有找到脑袋,他个人是中间,从脑袋那个盖盖都这头了。

陈晓楠:哦,因为他个子高,所以打到他了。

陈朝碧:打到他个人了,全部是砌的一样的。

陈晓楠:这边的那个还没有坏。

陈朝碧:这个还没风化,你看,这边看嘛,这边是写的那个那个字,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于1968年3月,还是1968年,那个3月24号壮烈牺牲,还有我们老头可能也是那个写的,但是他写的日期都不一样了。

解说:陈朝碧的丈夫胡正明,原是重庆江陵机器厂的一名工人,43岁罹难,在家人的记忆中,他性格开朗幽默,朋友众多,走到哪里笑声就跟到哪里,还是厂篮球队的主力。

陈朝碧:他这个人乐乐呵呵,他比谁都要乐观,只要我们屋里下班了的话,那些娃儿,很多娃儿都来找他,胡伯伯讲故事,他以前会讲故事得很。

胡正明女儿:个子高过大大的,我们爸爸年轻的时候很帅。

胡定光:他下班回来,又约我们打链子,打链子那一条,我们到哪儿他都参加。

解说:胡正明的儿女说,父亲健在的时候,虽然生活并不宽裕,但充满了欢乐,是他们家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然而这幸福却在1967年那个炎热的夏天戛然而止,1966年文革爆发,不久作为工人阶级一员的胡正明,就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了革命的洪流当中,并加入了“8・15派”。

胡定光:要是12岁说当童工,好,他居然那个时候本身还苦,又是毛主席把我们解放了,好,始终是为了毛主席,他一定要参加这个革命。

胡正明女儿:我妈妈跑到那边去找了他的,我妈妈就把他的衣服那些,给他拿起回来过后了,拿起回来过后,他又回来拿,拿了后,就直接在西师那边住起了,不回来了,他都要去,那时候思想坚决得很。

解说:1967年7月,武斗全面升级,山城重庆陷入了一片战火之中,和无数家庭一样,胡正明的妻子带着四个孩子逃难到了乡下,而就在武斗最为激烈的 8月4日,身穿一身军服,头戴藤帽,腰扎皮带的胡正明,突然赶到乡下看望家人。在看到家人安然无恙后,不顾众多亲人的劝阻,当天他就坚决要赶回重庆。

胡定光:他连续在那儿说,他说根本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你说那要是谁都不去,那谁来帮毛主席。

陈朝碧:他说,我要走,我要回去,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捍卫毛主席的号召,我要回去。

胡定光:公共汽车停了过后,都是强行走的。

解说:不知为什么,陈朝碧突然有了一种不详之感,她执意要和丈夫一起走,就这样在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夫妇俩回到了硝烟弥漫的重庆。陈朝碧:我就一路那个走,走到山沟那会儿,就打死两个人,拿着白旗的,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人,头天晚上那个男娃儿就是看大字报,都是他爸写大字报,那个男娃儿他就看,男娃儿就看嘛,那个妈就喊那个娃儿回去,结果啪啪啪啪啪啪,把那个妈打死了,就打死在地下躺着。

解说:回到重庆后,安顿好妻子,胡正明就赶往了“8・15派”的重要据点重庆大学,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陈朝碧没有想到,这竟是夫妇间的永诀,就在当晚的一场战斗中,胡正明头部中弹当场死亡,得知消息后,近于崩溃的陈朝碧,立刻赶到了重庆大学。

陈朝碧:重大多大个洞子嘛,那个洞子,那个人就像这,一个挨一个地躺那,哎呀,弄好多那样躺着,就在那洞子里头摆着,尽是学生,才十几岁就被打死了,我就去看,挨着挨着地看。

一个一个地找,我就把他找到了,他比那些人长些,他脑壳是用白布捆着的,哎呀,我一下跪下去了,我就那儿哭。

解说:几天后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8・15派”为胡正明等“烈士”举行了庄严隆重的下葬仪式,年仅12岁的胡定光跟着母亲来到了墓地,见到了即将下降的父亲。

胡定光:来了很多人,都是端机枪的,当时弄了以后,把我那个父亲那个棺材打开,打开那个我印象最深了,他一打开过后,我们父亲脸色是好的,人都是好的,全幅军装,盖的那个国旗,国旗给搭起的。

我说父亲穿的军装的,国旗还盖起的,当时我就说英雄英雄英雄。

陈晓楠:你说出来了这话,当时还挺兴奋的是吗?

胡定光:嗯,因为从小读书也晓得国旗,一般都说能够在死之前,能够搭上国旗盖起或拴那儿,你是英雄了,是英雄搭国旗,我没流泪,我是没流泪,没流泪,我就看到死的光荣。一盖棺过后,好,起码有我看二三十个人端起枪来,都是向空中鸣枪,都喊向死难烈士报仇,开始鸣枪。

当我在农村当知青的时候,我都还(跟别人)说,我说我们父亲还是个烈士,我还跟他解释,我说我父亲是埋在沙坪坝的,拿国旗还盖起来,新国旗,还盖着国旗的。

解说:覆盖着庄严的国旗,带着“光荣”“伟大”的荣耀,胡正明成了“红卫兵墓”四百多个武斗阵亡“烈士”中的一个,然而这“光荣”和“伟大”却如同昙花一现,随风而逝,只剩下了一片的悲凉。

胡定光:确实不是英雄,这个英雄给国家一个交代,或者对死者,或者对家属一个说法,这些所谓的说法死了死了,到底是算啥子死的,就不得了之了,完全是国家的一个卒子,需要你去就叫你去,现在就觉得不是英雄了。

解说:丈夫死后,为了养活四个孩子,没有工作的陈朝碧,到码头当了一名装卸工,每天工作10几个小时,像男人一样靠出苦力挣钱养家,虽然竭尽全力,但小女儿还是没能活下来。

陈朝碧:她也是做夜班,她说她想多找点钱,就像这么大的太阳,搬很多箱箱,很多箱箱,搬到楼上,后来搬完了了,搁好了,收拾好了后,他们那个组长就说,她叫娃儿来吃冰糕嘛,她说要得嘛,要得要得,我们来吃冰糕。刚刚一支冰糕吃完,哎呀,她说我好晕啊,我头好晕啊,好累啊,那些都是年轻娃儿嘛,她们说昏就太会儿,她一动就倒下去了。

解说:小女儿的死,成了陈朝碧老人心中永远的痛,丈夫死后,陈朝碧没有再婚,至今年过八旬,仍然住在和丈夫生活过的老房子里,经过数小时的忙碌,胡正蒙的墓前换上了新的墓碑,墓碑光洁清晰,上面没有了“烈士”,“壮烈”“牺牲”等字样,只有按中国传统刻写的名讳及生卒年月。

1979年5月的一天,一个年轻人跟着父亲到重庆采风,无疑中走进了沙坪坝公元西南角的这片荒芜的墓园,离开重庆后,他写下了一首名为《红卫兵墓》的诗,这个年轻人名叫顾城。泪,变成了冷漠的灰,荒草掩盖了坟碑,死者带着可笑的自豪,依旧在地下长睡。在狂想的铭文上,淹开一片暗蓝的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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