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英当选第二天,就因访中联办而被主流媒体鞭挞,并不断质疑他是共产党,反映香港人的集体焦虑,以及反共的猎巫心态。梁振英立刻到基层继续亲民竞选工程,争取民望反弹。
梁振英3月25日在香港第四届特首选举中胜出后,马上获安排进驻位于中区政府总部的候任特首办公室,开展新工作。次日,他又马不停蹄地先后拜会现任特首曾荫权、北京驻港中联办、立法会,以及终审法院。在密密麻麻的行程之间,他还特别指派人员致电邀请另外两位落败的候选人唐英年和何俊仁会面,展现将落实他早前提出的大和解路线。然而,想不到原是普通不过的拜会行程,最终却事端横生,梁振英到中联办拜会主任彭清华,以及专责与港府联系的综合工作部部长曹二宝等官员,被部分媒体诠释为不同于前任特首的“破例”、“谢票”行为,同时批评中央干预特首选举,媒体并广泛引述政、商、学界人士的评论,指“中联办干政常规化”、“西环治港公司化”,社运界甚至指香港已进入“后一国两制年代”。一时之间,反梁、反共(中)情绪凝成一团浓雾,弥漫香港。
经过历来最激烈的一场特首选战,梁振英在1193人组成的选举委员会中,第一轮投票便取得过半数的689票当选。如今大局已定,他正筹组新班子,谋划具体政纲,更信心满满地在选后的记者会上,宣布争取2017年的选举连任。
然而选战烽火并未熄灭,梁在小圈子选举胜出,却只取得35%的低民望,24日宣布的“民间全民投票”结果,也出乎意料地有22万人投票,当中投下弃权票即所谓白票的,达五成之多,以示对现行小圈子选举制度的不满。
受到民情高涨,现有选举制度缺乏认受性的“原罪”拖累,梁振英的竞选工程必须继续,以挽回声势。但在选举后期北京介入以及中联办“背后发功”挺梁的传闻下,除了挺唐的财团工商界忿忿不平、建制阵营的裂痕有待抚平外,社会对于“一国两制”下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政策,也再次浮现高度焦虑和戒心。从民主派到主流工商财团,以致传媒圈也弥漫一片对梁的猎巫(witch hunting)氛围,对这位刚出炉的候任特首不断提出质疑,也使具体政策的反思失去了焦点。
民主党主席何俊仁在选后记者会上马上发表对梁政府的“宣战声明”。他接受亚洲周刊访问时批评:“他(梁)的实力来自中联办,‘土共’根本已上台,我们要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性,未来五年,都要采取极度警戒和怀疑的心,来衡量他的政策。”
面对着社会的焦虑声浪,接近梁振英的人士指出,梁了解自己处于政治弱势、在“没有蜜月期”的氛围下,必须积极进行广泛的团结工作,从目前到7月1日正式上任的接近百日期间,继续选举工程,与各方沟通,尽力争取支持,待上任后马上落实政策,提升民望,显示管治能力。
争取押后23条立法
尽管梁胜选后多次公开强调,落实基本法23条、制订国家安全条例,是特区政府的责任,但他却另有满腹计划。消息称,他预期在4月初访京接受国务院任命时,游说中央接受押后立法的建议,让他有更大的空间争取民意,以便组成更有力的管治团队,推出强势的民生和社经政策,纾缓社会亟待解决的深层次矛盾。
另一方面,梁在当选日就马上大派定心丸,表示希望留任现有问责班子,但梁有本身的管治哲学,主张加强政府在社经发展的规划以及推动角色,部分官员过去的态度若只求“打好份工”,不求担当,自不在梁的考虑之列。
香港媒体自梁当选后,即纷纷报道未来班子的可能人选,其中被誉为“好打得”(很有拼劲)的发展局局长林郑月娥被传极有可能成为统御16万公务员的政务司司长,扶助梁施政。另外梁正积极物色财经班子,尤其是新设金融发展局的专责官员。梁营素有“基金教父”之称的雷贤达向亚洲周刊透露,计划中的金融发展局的主要工作,是咨询以及推动金融事务和改革,绝非如外界盛传般像新加坡的淡马锡主权基金。北京自2007年特首选举后,已考虑2012年选举采用建制派内“可以竞争”的剧本。由于唐英年父亲唐翔千与前任国家主席江泽民是挚交,获得政协副主席廖晖率领的国务院港澳办系统支持,加上获香港大财团力挺,他被视为香港“官商集团”的代表,一直是下届特首的大热门。然而自1999年就担任行政会议召集人的梁振英,在零九年取得前特首、现任政协副主席董建华支持参选后,随即四出奔跑,并积极在报章上撰文,讨论香港政经形势和政策,论点包括加强政府的规划角色,设立金融发展局,加强对低收入家庭的支持等。
梁升唐跌的黄金交叉点
去年8月他采取较高调的竞选姿态后,更先后获得基层色彩浓厚的小区组织协会主任何喜华,以及长年主张加强政府经济角色的前浸会大学经济系主任邓树雄的公开支持,他的民望也随之飙升至四成,而唐却下跌,恰成黄金交叉点。
梁振英11月正式宣布参选,提出“稳中求变”的口号后,他的民望升至超过五成,反映港人“求变”的渴望。可是强势领导可望扭转香港社会流动长年备受大财团垄断而停滞的窘局,却也极可能是双面刃,引致港人长期享受的自由空气受压。受绯闻风波及“僭建门”拖累至声望一沉不起的唐英年,在选举后期发飙,指控梁振英2003年就基本法二十三条立法期间,在港府内部建议出动防暴警察镇压民众集会,又曾建议缩短商业电台的续牌年期以收减其言论空间。尽管两段涉嫌箝制港人自由的言论都没有证据,却已引爆香港社会的恐惧。短短一周之内,一直有报章力指梁是地下共产党员,上场将威胁港人核心价值等。反梁言论发酵,让梁的民望摔跌至35%,社会上随即浮起“不要唐也不要梁”的白票运动,选前一周,“流选”之说再度直冲云霄。
社会在求变和恐惧失去固有自由空间之间,忐忑不安,情绪浮躁,阴谋论也激情跳跃。香港大学民意研究计划在选前两天办了一个民间模拟全民投票,但遇上黑客风暴,让网上投票失效。虽然事后证明是两名身在香港的年轻人恶搞引致,当时却被民主派政治人物力指与中联办搞局有关,竟带来强劲的动员能力,使投票人数由原先预料的5万人骤增至22万人。
长期以捍卫新闻及言论自由为旨的香港记者协会,二十日也发表信函,以“未来特首现形,其作风将使港人可享有的自由减低”为由,呼吁会员以一人一信方式去函港府,要求搁置将缠绕法刑事化,之后又敦请会员在特首选举日采访时穿上黑衣,以示对新任特首箝制言论自由作风的抗议。
更有意思的是,投票前夕,民主党创党主席李柱铭和前政务司司长陈方安生两位民主派元老,竟呼吁市民在民间模拟投票中投票给唐,据闻李柱铭也曾游说泛民人士,要求泛民选委给唐选票,但最终还是被民主党高层严词力拒,意见才告吹。
在反共反梁的共同方向下,民主派和主流商界意外地走在一起,富商李嘉诚坚持挺唐,竟被有“才子”之称的作家陶杰高调赞誉“风骨凛然”;挺唐的商界自回归后备受宠爱,至今仍然怀疑北京为甚么原本全力支持唐,最后却力挺梁,李柱铭解释指商界是被共产党摆了一道的言论,越来越获商界接受,凝聚出强烈的不满情绪。
商界内更流传另一种分析,指支持唐的廖晖被削权,与近期轰动国际的重庆前市委书记薄熙来被撤职事件,同样反映北京权斗下太子党已被团派斗垮,认定同属太子党、主管港澳事务的国家副主席习近平也遭削权,直接影响唐梁角逐的结果。
港商界昧于北京政局
了解北京政局的人士却直言,两种分析都反映香港商界完全昧于北京的政局发展。“香港特首选举的确不可能自外于北京政局发展,但怎能简单化的就以太子党、团派,还是江系人马来划分北京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习近平大位坐得稳稳,就像北京高层一直说的,唐、梁都是北京接受的特首人选,但后来唐搞坏了自己,北京为了确保选举顺利进行,便支持梁获得提名,到最后唐的声望始终扶不起,两会期间便拍板以民意为准,哪里牵涉甚么摆商界一道或是甚么派系的输赢?”在北京拥有丰厚人脉关系的资深时事评论员刘锐绍也说,北京这份“可以竞争”的剧本,只差在最后一幕,变得“晚节不保”。“北京是很想透过这次选举取得零七年普选的经验,到了总理温家宝在两会记者会上表示以民意取决胜负,也强调‘不干预’的原则,可是执行的部门却没有突破固有思维,高调替梁拉票,引起香港社会的广泛质疑。”
香港第四届特首选举的过程,宣示北京治港策略的微妙变化。候选人都走出小圈子,踏进社会,宣示愿意接受2017年的普选洗礼,为自己设下面对民意的框架;但建制派的内斗也鼓动了全民参与,为小圈子选出的特首加上“原罪”,对他预设了高度怀疑,他也极可能要面对各股政治力量更错综复杂的合纵连横。
4月1日,民间人权阵线打出清晰旗号,发起“抗议中联办乱港大游行”;对梁本身包括“西九门”的聆讯,还有七一大游行,然后到9月立法会选举,全部都是梁振英要面对的重大战场。
但梁振英在选后第三天立刻“落区”与基层民众接触,受到极为正面反应,他抱小孩、与师奶聊天,都展示他已继续竞选工程,争取不断推高民意支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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