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很应景的书,封面是红潮,有一个象征皇帝御玺的黑印,按中国传统的竖排,自右至左写着书名《中国天机》,更奇特的是这本中文书还有一个英文书名《GOD KNOWS CHINA 》。出乎意外的是两个白色的大字“王蒙”竟然凌驾御玺之上。显然这都是作者精心设计的。
王蒙先生的序言题目是:我要跟你讲政治。可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在中国无法出书谈政治(当然可以抄政治)。王蒙先生怎么有这个胆量和背景讲政治呢?
王蒙先生在序言中说:“我是中国革命、中国历史、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设与发展的追求者、在场者、参与者、体验者、获益者、吃苦者、书写者与求证、作证者。我喜欢追忆、咀嚼与研讨中国的政治,我有责任说出真相,我必须泄露一些“天机”,而不能听信各式的信口雌黄。”(P1)
他接着说:“我很高兴,终于,我有机会在近耄耊之年,写出了《中国天机》一书,痛痛快快地写写自己的政治见闻、政治发见与政治见解。”(P1)原来在中国,公民们可以痛痛快快写自己的政治见解,而不担心被请喝茶,被旅游,还能够根据宪法赋予的权利出版成书。笔者不知道别人信不信,反正笔者是不信。如其如此,还有什么天机呢?
笔者终于在王府井的书店买到了这本书。站在拥挤的地铁里,笔者翻了一下,看到了王蒙先生这本书的主题思想。
在书上第13页,王蒙先生提到汶川地震,他说:“这样的地震是上万年的地壳的各种运动,各种力量的作用与潜力的积存的结果,是物质不灭与能量守恒定律的结果。(此话不合语法)” 然后王蒙先生画龙点睛地说:“那么,人们的大革命呢?我坚信中国的人民革命也是上万年的挤压,冤仇,抑郁的潜能的结果”
接着他列举了从夏桀到民国军阀的种种劣行作为“不革命行吗?”(P18)的理由。这句话是毛泽东在中南海怀仁堂看京剧《白蛇传》时站起来喊的,也是王蒙先生这本书第二章的标题。
就算笔者接受这个“有压迫就有反抗”的简单论断,但是笔者和王蒙先生还是有根本不同的观点。王蒙先生认为这个挤压已经造成了地震,所以称之为”人民革命“,而笔者认为这个挤压还没有结束,历代的造反包括“人民革命“都是不同程度的前震,真正可怕的地震可能还没有来。
笔者这样看的理由是基于王蒙先生例举的中国社会历史上的种种暴行,在过去六十多年并没有根本的改变,甚至变本加厉了,所以客观一点,清醒一些的人们都说文革是封建的回光返照。
的确现代没有对女人施行骑木驴的酷刑,但我们都知道人们怎么整”淫荡“的女人,笔者看到红卫兵把”破鞋“剃光头,每天像狗一样用套在脖子上的绳子拉在自行车后面跑,很多天。。。。。。笔者知道有无数比白毛女还凄惨的农村姑娘,下乡青年被强奸;而喜儿不过是一个虚拟的人物,和收租院,南霸天,周扒皮一样都是王蒙先先生手抄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下的政治教材。当然在几千年的中国社会里,绝对不会没有喜儿的悲剧和泥塑刘文彩式的地主。笔者只是想说,真正的周扒皮正在收各大城市出租司机的份子钱,那可比骆驼祥子交的要多得多。
笔者没有看到新社会老百姓血流成河,但笔者看旧《人民日报》知道解放军进城后一天要枪毙几百反革命,重庆江边也好几百人,持续不止一年。笔者也知道毛饿死的国民比历代灾荒饿死的总数还多,比抗日战争中直接间接牺牲的民众和军人要多很多 。。。。。。
所以这个挤压,冤仇,抑郁的潜能积蓄(P13)还在积累。这不是笔者希望的,却是令笔者担心是难以避免的。当然如果这也是王蒙先生想让人们领悟到的, 那就是天机中的人机了。
这是笔者在看《中国天机》的第一个反应。但是看下去,还真有些天机。
首先笔者觉得王蒙先生有意利用中文动词没有时态的特点,让你搞不清他的观点是过去时的还是现在仍在坚持的。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写作方法,可以在必要时做各种圆滑的解释。可以说这种手法本身就是中国天机的一部分,好像在历史上称为春秋笔。说白了就是不能把话说白了。
在一个笼统肯定“人民革命”的地震学说的光环下,在一个含糊时态的掩盖下,《中国天机》无疑写出了十多年来中国平面媒体无法提供的素材,问题,看法和矛盾。
对矛盾,王蒙先生的很多段落前后是矛盾的,但显然这不是疏忽。举一个例子。 在第38页, 他提出“中国的强势领导” :大包大揽,大喊大叫,市场,他管;菜篮子,他管;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他管;工农兵学商,他都管。可前面, 在35页,王蒙先生却说在美国三一学院听第一夫人希拉里的讲演,谈幼儿保育问题,他“觉得不够味儿,不带劲,在我们这里,前几把手是不把本应由卫生部长与妇联有关人员抓的事整天挂在嘴边的。”
笔者相信这全是王蒙先生真实的感觉,在文革时,生产都不能压了革命,从上到下整天都是空洞的政治口号,直到国民经济濒临崩溃的边缘。但另一方面,强势领导却又控制了整个社会的一举一动。周恩来60年代就亲自指示停止播放轻音乐,毛泽东和江青夫妇俩一眼一板地修改现代京剧,毛泽东还指示“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时半干半稀。” 这哪里是革命?这是恒古没有的挤压,是对自己统治无能的舆论控制。显然中国的强势领导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要上纲上线,和伟大且空洞的目标联系起来,而美国的弱势领导,经常只能是婆婆妈妈办些实事。王蒙的这个矛盾还想表达什么,需要读者体会或领会。这就是天机。
王蒙先生提出很多深刻的看法,例如在第189页, 他说:“人们为了维护错误的东西,需要天才,需要雄辩,需要心如天,志如钢,情如火,意如刃,理论云蒸霞蔚,旗帜鲜艳瑰丽。而人们纠正错误的东西,只需要常识,只需要正常,只需要弹弹指,摇摇手,只需要懂得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一等于三,只需要承认不吃饭会饿肚子,不穿衣不但寒冷而且不雅观。”当然王蒙先生不可能进一步解释为什么“六亿神州尽舜尧”的中国到了13亿尧舜之时,还不能从容地纠正错误,比如对风波。这当然也是一个天机。
王蒙先生 的书中有大量的素材,或者说是阴暗面的材料。这不但有镇反,反右的血腥,也还有说到对白桦《苦恋》的批判,对周扬为人道主义挨批的多次提及,那些可是改革开放之后的事了,是邓大人的旨意。这些和王蒙先生亲笔抄录的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是隔隔不入的。这当然又是一个天机。
但是王蒙先生在这本书中提出的问题就是很有争议的了。按照他本人的说法:”五岁到十一岁,我的追求是当一名好学生。十一岁开始,我的追求是当一个革命者,而且是职业革命家。不到十四岁,我已经离开学校,成为青年工作干部了。十九岁我开始了我对于文学的义无反顾的追求。二十三岁,我却又在反右斗争中落马……”(P1)
有趣的是王蒙先生的成名作《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却罕见地成为为毛泽东称赞的一篇文章。王蒙先生说过:“说知遇之恩啊,有点太高攀了,是不是啊?但是在这个之前没有任何一篇重要的文章,或者是一个正式的讲话,提到王蒙先生有文才,那么第一个发现王蒙先生有文才的是谁?是毛泽东。这个我也不敢说知遇,是吧?因为紧接着我就划成右派,划成右派了人家问说这个划成右派不是毛主席划的。”其实照笔者来看,这个夸奖不过是毛泽东阳谋的一部分,可王蒙先生却至今看不透,或者说不肯看透,非要把一切功劳归为毛主席,把一切错误归结为别人。
在审判四人帮时, 人们其实看到毛泽东被描绘为一个尸位素餐的昏君,因为他对那么多的罪行不是不知道就是轻描淡写地批评过两句。王蒙先生当然不会这么不着边际,他把毛犯的所有罪行都说成是有革命魄力的愚莽行为, 仅仅是效果不好而已。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唯心论者是强调动机否认效果的,机械唯物论者是强调效果否认动机的,我们和这两者相反,我们是辩证唯物主义的动机和效果的统一论者。为大众的动机和被大众欢迎的效果,是分不开的,必须使二者统一起来。”凡是经过历次政治运动的人都知道毛泽东这段话的威力。被批判的人,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话不对而被批判,而是说他们说的话效果不好,然后根据这段圣旨,就可以倒推为动机不好。笔者相信王蒙先生当年当右派时,一定在检讨中引用过毛泽东这段语录。但是为什么今天还被顶礼膜拜的理论不能应用到发明这个理论的本人呢?王蒙先生手抄这篇文章的段落是哪部分,笔者不知道,但按常理推断,王蒙先生应当把这篇文章再好好读读吧?王蒙先生没有读吗?这又是一个天机,那就是如果王蒙先生否定了毛泽东的革命动机,我们就没有机会拜读《中国天机》了。
这个呼之欲出,又呼之不可能出的天机,为我们提出一个问题:这样的地震彻底吗?这样的革命值得吗?难道革命的结果是建立了一个连常识都不能挑明的社会?
王蒙先生不愧是个作家,他用诗一般的语言来描述政治:“政治仍然是伟大的事业,有仁人的爱心,有志士的奉献,有智慧的奇葩,有哲学的辉煌、诗学的激情、战略家的神机妙算。有千奇百怪的命运与偶然,有历史的沉重,更有祖国与世界的人民的愿望与利益在平凡的与不平凡的政治人物的生涯中威严做主。”(P2)
可是笔者在这部天机回顾的历史中却没有看到这样壮丽的画面。这个明显的落差应当是王蒙先生刻意营造的,和全书的写法是一致的:抽象地肯定,具体地否定。
但是王蒙先生有时走的太远了,令人觉得可怕。这就是他多次表示已经被晚年马克思和恩格斯否定的《共产党宣言》是“强有力的抒情散文”(P41)。这部抒情的散文却充满了暴力,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恐怖气息:“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
今天的中国共产党党章的总纲,第一句话就说:“中国共产党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同时是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先锋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领导核心,代表中国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代表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代表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党的最高理想和最终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
难道这仍然是共产党的最高理想和目标?还是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从而愚弄普通党员和群众的一个内政手腕?这应当也是一个天机吧?
王蒙先生不是愤青,不是五毛,他是从革命的绞肉机滚出来的幸存者,要他否定自己“愿为它死”(P41)的追求,等于否定了他全部人生,对于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是太残酷了些。将心比心,笔者也没什么可以唱高调的。但是笔者还是要说,这样的顽固情结,对于几十万的右派同样是很残酷的。
《中国天机》这本书就和王蒙先生的经历一样纠结,值得好好阅读,然后思考。可以说在最近的十年,神州大地上,在扫黄打非的风暴和台风一样反复登陆下,这是对六十年伟业的一个罕见的揭露。天机吗,当然就是要泄漏才能引人注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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