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美国在台协会主席,薄瑞光对美台关系的了解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他对有关美台关系的事实描述应该也可以说是准确的。但是事实的准确并不能代表结论的正确,北京也许目前还没有实力对美国采取有效的报复措施,但是美国却不能不考虑美台关系(包括对台军售)可能给美中关系和美中合作带来的越来越大的干扰和冲击。只要美中关系受到的冲击超过美国国家利益的承受能力时,就一定会有务实的美国人再次提出“弃台论”。
美国在台协会主席薄瑞光(Raymond Burghardt)是一位资深的外交官,不仅出使过台海两岸,而且还担任过美国驻越南的大使。由于美中台三角关系敏感,薄瑞光公开发言时一向非常谨慎,能不说就不说,能少说就少说,说了往往也不让具名。不过前两天在华盛顿一场由台湾行政院陆委会资助在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主办的“两岸关系的展望与挑战”研讨会上,薄瑞光在开场致词中却高调宣布,美台关系虽然正式的说法是非官方的关系,实际上除了经济和文化关系外,更多的是政治和军事关系。
薄瑞光特别指出,台湾问题一直是美中关系中的一个难题。但是经过三十多年的努力,美国正在让美台关系与美中关系脱钩,让美台、美中这两个双边关系平行发展。薄瑞光表示,虽然中方现在还是会把台湾当作美中关系中的一个问题,美方的处理方式是已经将美台关系本身当作一个非常重要的、独立于美中关系的双边关系来对待。薄瑞光特别提到,奥巴马政府在这方面对台湾特别友善,而美台关系改善与提升的最大功臣则是曾经在克林顿总统任内担任过美国副助理国防部长的现任主管亚太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坎贝尔。
薄瑞光举例说,谈到美台关系,大家往往只想到军售,想到卖了什么和没有卖什么。其实美台之间阁员级和次阁员级的会晤与交往一直没有停过。而由于他常年居住在夏威夷,他看到进出太平洋美军司令部的台湾军方高层将领,包括三军的最高指挥官几乎从未间断过。但是他也承认,美台之间有很多事情只能做不能说。而这种秘而不宣和过份低调的代价就是这两年在华盛顿的美国学术界陆续出现的所谓“弃台论”。薄瑞光表示,他完全无法认同“弃台论”,而且他所了解的情况正好恰恰相反,因为美台双边多面向、多层次的关系不仅越来越密切,而且也越来越重要。
作为美国在台协会主席,薄瑞光对美台关系的了解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他对有关美台关系的事实描述应该也可以说是准确的。但是事实的准确并不能代表结论的正确,因为无论从历史还是从现实来看,美中台这个三角关系中任何两角之间的关系都很难说可以完全摆脱另一个角的干预和影响而独立存在或发展。美中台之间这个三角也从来没有成为过等边三角形或等腰三角形,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很难会有。台湾夹在两强之间,以小事大,过去艰难,现在不易,未来大概也也不会轻松。
薄瑞光有一点讲得没有错。美台断交之时,台湾还没有民主化。很多参与美中建交谈判和美台断交规划的人,原本期待台湾问题很快就会消失,美台关系根本难以为继。他们当初对后来台湾民主化的发展和目前美台关系的密切程度也是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到的。但是无论美台关系发展得多密切,它还是无法摆脱美中关系对它的牵制、左右甚至限制。过去中国大陆国力、军力都有限,与美方讨论台湾问题的筹码也不多,美方因此在对台关系上运作的空间相对比较大。北京也许对此不高兴、不满意,但是它除了泛泛地表达抗议外也只能干瞪眼。即使现在中国的国力、军力提升了,在世界上的影响力也变大了,一旦美国决定在对台关系上采取一些在北京看来有违三个公报的行动,例如对台军售,北京除了暂停中美两军交往 外,也无法采取任何可以让美国难以承受的报复措施。
不过这种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北京也许目前还没有实力对美国采取有效的报复措施,但是美国却不能不考虑美台关系(包括对台军售)可能给美中关系和美中合作带来的越来越大的干扰和冲击。很多变化都是渐进的,量变到一定程度就会成为质变。一九九六年台湾危机时,解放军在台还进行实弹演习,还将弹道导弹打到台湾的大门口。克林顿总统因为担心两岸擦枪走火引爆台海大战,一声令下,美国的两个航空母舰战斗群就驰向台海。可是今天,连台湾人心里都明白,台海如果再次出现紧张状况,没有任何一位美国总统可以像十六年前那样轻松作出向台海派遣航母战斗群的决定了。随着中国国力和军力的持续提升,终究会有一天,也许在并不遥远的未来,美国会因为担心北京的反弹而在对台关系上更加谨小慎微。
在卡内基两岸关系研讨会的现场,有一位也被列为“弃台论”者的两岸关系专家史文(Michael Swaine)。其实史文自己并不承认他是“弃台论”者。他认为,随着中国实力的增强,美国在国际上与中国合作所带来的战略好处将远远大于对台军售的利益。而因为对台军售而破坏美中战略合作所带来的好处并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他因此主张,美国应该放弃并未成为法律的美国对台“六项保证”,就对台军售问题直接与北京谈判。这样既维持台湾关系法所要求的向台湾提供防卫性武器的承诺,又不至于与北京翻脸,伤害美国重大的国家利益。其他的所谓“弃台论”者还包括处理过台海危机、后来还担任过驻北京大使的前太平洋美军司令普里赫。普里赫也不承认自己是“弃台论”者。他认为,随着中国军力的迅速提升,台湾的安全已经没有办法通过军购或军售获得。换句话说,对台军售不仅已经失去军事上的意义,而 且已经异化为一个政治问题,一个只会冲击和干扰美中军事交流的政治问题。他主张美国政府应该重新思考美国对台军售的问题。
由此看来,薄瑞光所描述的美台关系的密切发展并不足以成为“弃台论”没有市场的证据。只要美台关系无法完全与美中关系脱钩,前者就要受到后者的影响与制约,后者也会受到前者的冲击与干扰。而当后者受到的冲击超过美国国家利益的承受能力的时候,就一定会有务实的美国人跳出来鼓吹“弃台论”。薄瑞光一再表示,他对美台关系的发展充满信心;但是时间可能是他这种乐观的最大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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