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政、道德崩坏、公义摧折、地狱鬼国……类似戾气毕现的暴力语言在陈云新著《香港城邦论》中俯拾即是。作为文化评论人,陈云笔下描摹出的中共及其子民,俨然成了十恶不赦的共匪贼民。诡异的是,从头至尾挥舞着语言暴力大棒的“旁门邪说”,却不仅收获了香港书奖,还接连数月蝉联畅销书排行榜前列。这样的现实不得不令人忧思:文明时代如何清除语言暴力污染进而回归理性?城邦论会否成为香港走向自绝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云拥有民俗学博士学位,是香港自治运动的发起人和倡导者,其著作及报章专栏内容多以反共、时事评论为主。如批评中共文化对香港带来的负面影响,提倡香港人应摆脱中共的钳制,反对新移民,多次支持“反蝗”等。这一点,在《香港城邦论》一书中得以集中并达至沸点。
简要梳理一番,不难发现,陈云在前言部分,已经为全书定好了调子。中共不是“阿爷”,香港也绝不是小孙。在看似“很爷们儿”的标题下,陈云不惜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将中共形容为只会蒙骗幼稚纯美小孙女,甚或不惜乱伦喝令其脱衣以验明正身的猥亵佬和露体狂。经过一番贬损和情绪酝酿后,陈云很快进入标榜自夸阶段----中共亟需香港的金融救助、香港悠久的国际关系是中共赖以生存的前提、中共有求于香港的制度救助。凡此种种,简单归结为一句话,那便是“不是香港离不开大陆,而是大陆离不开香港。”
类似的写作思路和风格,在该书正文部分得以延伸和进一步放大。由于陈云任何论断的做出,都是基于一个大前提----香港超好,中国超坏,所以全书充斥着全知式的语调,还有不容挑战的态度。比如陈云由网上流传的一则残忍对待小动物的视频,就以偏概全地得出“大陆人性灭绝”的结论。类似的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案例,还包括彭宇案及佛山被碾压女童小月月案等。总而言之,大陆人在陈云眼中都是不谙人话、道德败坏的禽兽。大陆给人的直观印象,即是骗子神棍小偷通街跑、公权力被无限制滥用、官民对抗随时都可能爆发。
比照而言,陈云笔下的英国管治,香港则好到不行,因为宗主国不仅有文明法规,也为香港走向世界提供了便利条件。在港英政府管治期间,香港成了东方专制主义中的一片欧式绿洲,而这样民主与法治氛围,在陈云看来纯粹是英国施予并一步步成就起来的。对此,有人不禁开始追问:把港英政府描述得这般一尘不染,究竟是一种印象还是自以为是的独断?
然而现实情况是,印象也好,独断也罢,人们不再追究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港英政府,而将积怨和不满一股脑儿撒向中共。“中国目前并不具备实现宪政民主的基础,万一将来出现急速民主化的、恶性的民主中国,比恶性的共产中国,更能危害香港。”“经历六十年暴政,特别是文革的道德大崩坏、公义大摧折,大陆人仿如活在不见公义的地狱。”最后陈云作扼腕叹息状,以慈悲为怀尊者的姿态奉劝香港同胞----守好边界,关好门,以防牛鬼蛇神入内,将香港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与其说陈云的情绪化批判是基于对香港现在以及未来的担忧,毋宁说是优越感日渐散去后,只能借由自锁和妖魔化手段来重拾身份认同。简言之,即是一种不那么明显的、退而求其次的逃避之策。这样的逃避,在大多数香港人身上体现为:对陈云类语言暴力的认同和追捧,将个人命运不济归于中共渗透和干预。此外,香港民众心态的变化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为这样的心态浮动期,很容易被各种颇具煽动性、公知姿态的语言暴力所裹胁、绑架,也给“陈云们”以可乘之机。
不管是陈云对中共坏到不行的妖魔化处理,还是对香港实现城邦自治后的一片蓝图的愿景设计,都是右翼或左翼很难心平气和接受的手段。一方面,中国大陆民主的实现并非与香港民主水火不相容,按照右派的观点是,香港站在民主的前线,应该做好榜样,而不是将大陆民主现状和未来贬斥得一文不值的同时,还不惜将香港民主的顽疾归罪于大陆。另一方面,香港与中国并不能分开处理。虽然大陆的确存在诸多尚待根治的顽疾,但将香港与中国割裂开来的大前提是不成立的,那么在此基础上作出的任何论断,即便以不可置疑的语气来衬托,也是很难服众的。更何况,陈云的手段,如同一场极端化、情绪化的个人闹剧,毫无理性和客观公正可言。值得一提的是,当被问及书中前后矛盾的表达时,陈云会以“现实政治”和“理想政治”作为挡箭牌来进行学理上的撇清。又或者,当读者试图向陈云的一系列出位论断寻求证据时,陈云回应道----“中共就是坏透了,就是坏透了,坏到不行了。”如果追问者还是不肯善罢甘休,陈云便以“孺子不可教也”的口气,同时辅之以“信不信由你”的姿态,将自己为撕裂大陆与香港搭建起来的一套教化理论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陈述。
香港文汇报2008年曾发表过一篇以陈云为主角的文章,在长篇论述了香港的文化政策后,作者不吝笔墨将陈云归结为“古典到骨子里”的读书人----说话声音小,神情谦虚,态度谈谈的。如果这样的个人风格属实,那么陈云的写作风格则明显没有本人看上去那般谦虚、淡淡。至少在《
香港城邦论》中,读者很难做出诸如此类的判断。姑且抛开该书中无处不在的语言暴力,以及将中共作为万恶之源的无节制漫骂,单从拥有一定知名度和影响力的读书人角度出发,如果陈云真的希望香港越来越好,而不是日渐衰退甚至自绝,那么是不是也该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这样的城邦论和自治是香港需要的吗?摆脱了大陆和中国,香港就一定会更好吗?发起一场语言暴力容易,但为此付出的代价,不仅陈云个人很难准确预期,甚至急嗷嗷挥舞着城邦大旗要求实现自治的香港人,也都还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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