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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作品的魔幻氛围

深受魔幻现实主义大师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影响,莫言的作品里充满了神奇迷离的魔幻现实主义描写,无论故事构造,情节发展,人物活动常常超乎寻常,诡丽莫测,这种魔幻现实主义的精彩运用也正是莫言赢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原因之一。

让我感触最深的是莫言作品中魔幻般的氛围营造,这种魔幻氛围包括对景物的描写和对意识的渲染,很多时候,二者交融重合,难解难分。在莫言笔下,景物不是辅助,而是神奇灵怪,富含生命,它们和人物一起呼吸,一道哭喊,它们给人物设置舞台,给故事推波助澜,而感官意识也随时被带入故事,似真似幻,使整部作品彩浓墨重,光怪陆离,充满强烈的感染力。

《红高粱》是莫言早期的代表作,也是最为读者熟知的作品,在这部小说中,那片无边无际,如海如血 的高粱贯穿始终,被空前地象征,拟人,夸张和幻化,让我们来看两段摘选:

“高粱的茎叶在雾中滋滋乱叫,雾中缓慢地流淌着在这块低洼平原上穿行的墨河水明亮的喧哗,一阵强一阵弱,一阵远一阵近。”

“七天之后,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一轮明月冉冉升起,遍地高粱肃然默立,高粱穗子浸在月光里,像蘸过水银,汩汩生辉。我父亲在剪破的月影下,闻到了比现在强烈无数倍的腥甜气息。那时候,余司令牵着他的手在高粱地里行走,三百多个乡亲叠股枕臂、陈尸狼藉,流出的鲜血灌溉了一大片高粱,把高粱下的黑土浸泡成稀泥,使他们拔脚迟缓。腥甜的气味令人窒息,一群前来吃人肉的狗,坐在高粱地里,目光炯炯地盯着父亲和余司令。”

在莫言笔下,“高粱前推后拥,一波一波地动,路一侧的高粱把头伸到路当中,向着我奶奶弯腰致敬”,“压断揉烂的高粱流出的青苗味道,被夜雾浸淫,在清晨更加浓烈。遍野的高粱都在痛哭。”深密,蓬勃的高粱地,张扬着野性的生命,奔腾着神奇的传说,有了这片高粱地,才会有不顾死活的爱,才会有英勇可怖的死,才会有可歌可泣的故事。

《丰乳肥臀》是一部写献祭般伟大母爱的长篇小说,比起《红高粱》中的魔幻现实主义的描写,《丰乳肥臀》走得更远,作品中的人物和活动常常超出现实,场景和感官意识的叙述更加离奇,在描写上官鲁氏艰难生产时,作者写道:

“一缕潮漉漉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在她的肚皮上。那上边暴露着弯弯曲曲的蓝色血管和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白色花纹,显得狰狞而恐怖。她注视着自己的肚子,心中交替出现灰暗和明亮,宛若盛夏季节里高密东北乡时而乌云翻滚时而湛蓝透明的天空。她几乎不敢俯视大得出奇、坚硬得出奇的肚皮。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一块冷冰冰的铁。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一只遍体斑点的癞蛤蟆。”

难产时意识的时而昏厥,时而清晰,天气的变化无常,肚皮的狰狞可怖,以及荒诞的梦境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惊秫怪异的场面。不仅如此,就在屋子外边,日本鬼子马上要杀进村子,街上到处是恐慌呼喊的声音和逃难奔跑的人群,在恐怖被一层深于一层加强时,“一声终于忍不住的嚎叫从她的嘴巴里冲出来,飞出窗棂,起起伏伏地逍遥在大街小巷,与司马亭的喊叫交织在一起,拧起一股绳,宛若一条蛇,钻进那个身材高大、哈着腰、垂着红毛大脑袋、耳朵眼里生出两撮白毛的瑞典籍牧师马洛亚的耳朵”。

当“院子里的吵嚷声把昏死过去的上官鲁氏惊醒。她绝望地看着依旧隆起的肚皮和把半边炕都洇湿的鲜血。婆婆扫来的尘土已经变成了粘稠的血泥,朦胧的感觉猛然间变得清晰了,她看到一只生着粉红翅膀的蝙蝠在房梁间轻快地飞翔,乌黑的墙壁上渐渐洇出一张青紫的脸,那是一个死去的男孩的脸。”

在这里,声音变成了看得见的蛇,一张根本不存在的死去的男孩的青紫的脸洇现在墙上,满屋的血气,疯狂骇人的场景以及与正常思维背离的感觉意识,强烈地刺激着感官,为以后的故事做着浓烈的铺垫,使作品的主题得以深化,而这样的魔幻般的氛围描写,在莫言的作品中屡屡可见。

除了受其他作家和少时生长环境的影响,莫言的魔幻现实主义氛围营造,与他对周围场景敏锐的感觉和独特的诉求密不可分,从他的《俄罗斯散记》中可窥一斑。他写到汽车抛锚滞留在广袤无人的大草原旁,所有的人都焦急沮丧,而莫言却心里充满喜悦,他说:

“我的裤子被柔软的草叶磨擦得作响,我的手指不时地抓一抓那些紫色的拳大的花朵。它们传达到我手上的感觉是那样的肉感:软软的,柔柔的,凉凉的……令我这个思想不健康的人浮想联翩。”

继而“我拉着朋友,往草原深处走去。我们分拨开茂草,简直就是分拨开月光。我感到身在月光水里游。我伸出手去,抓一把,撩一下,分明感到月光的阻力,恍然听到月光水的泼剌之声。就这样走啊走,起先是清清楚楚,继而是昏昏沉沉,沉浸在幸福的麻木状态中。但我的朋友受不了了。他说:哥们儿,别走了,再走就到了莫斯科了。我不理他,继续前行。我知道他会厌烦,这种月下的草原漫步,腿被露水打湿,脸被蚊虫叮咬,同伴是粗鲁的男人,不是多情的少女,他理应厌烦。一切都是重复的,同样的草在磨擦我们,同样的虫鸣在喧闹我们,同样的月光在照耀我们,但我的兴趣就在这重复之中,我的幸福也在这重复之中。”从对草原,月光的动作,感觉到想象,莫言的“怪异”显而易见。

这里不能不提莫言杰出的语言表达功力,说到底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莫言能够获奖,也是因为他能够把在心的东西用高超的文字写出来。

当然莫言不是完美的,比如他那种极致的血腥刻画,就让许多人受不了,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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