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使劲扇动羽翅,扑打硝烟弥漫的空气,撵过一片片庄严缓慢飘移的乌云,
匆匆慌慌向南飞去。
一阵凄凉的鹤唳从九天落下。段苏权陡地收缰,战马嘶叫着缓下步子。
他的心有些难受。抬眼间,目光里流出惆怅。
9月12日,国共双方在黑土地上的大决战正式揭幕。根据林彪的命令,他率
八纵3万6千指战员,从八面城出发,昼伏夜行,渡辽河,穿草原,过沙漠,9天
行程1000里,进抵北宁线中段。气还没喘一口,命令又到,连夜强行军120
里,渡大凌河,突然包围葛文碑、大薛屯之敌,截断了锦州和义县两敌间的联系。
林彪曾讲过:“打锦州必先得义县。”
包围刚形成,林彪电令已到:八纵3个师,九纵两个师,三纵1个师,总计6
个师的兵力,由八纵统一指挥,攻歼大薛屯、葛文碑之敌。
接命令后,段苏权采取了战役截断与战术包围相结合的部署:以九纵两个师阻
援,并防敌南逃锦州;以三纵1个师做总预备队,以八纵3个师分别攻歼大薛屯和
葛文碑之敌。
这场战斗,原国民党九十三军中将军长盛家兴这样记述:
“绝难预料到在24日阴雨之夜,解放军八、九两个纵队以强大兵力从西北和
东南两方奔袭而来,对锦北的纵深阵地,乘隙擒毁,当头一棒,给(锦州)守军以
莫大的打击。
“25日当夜,在锦州通义县公路两旁葛文碑一带警戒阵地上的部队,也同时
遭到自东北方向来的强大解放军的夜袭,发生混战,不能退脱。大战序幕,遂从此
开端。”
时过40年国民党将领还记得八纵。因为锦州之战是由八纵攻打葛文碑而“大
战序幕,遂从此开端”。
可惜,林彪“疏忽”了八纵。这一仗,他始终是只说九纵,不提八纵。
段苏权心里不舒服。若换了黄永胜会骂娘,他不会骂。此后几十年他什么也没
讲。
攻占葛文碑、大薛屯后,段苏权奉林彪命令,又率八纵攻歼大、小紫荆山,北
大营,八家子,被服厂,东大梁等高地和据点之敌,战十余场,受两次通报批评。
这两次通报批评影响之大,直到40年后,作家张正隆写辽沈战役,老人们的回忆
都忘不了。
打锦州前出了三个问题。一个战略上的,两个战术上的。
后两个问题都出在八纵。
一个是没有及时封锁西面机场,让沈阳之敌投下两个团的援兵,任务也让九纵
抢去了。
电报是参谋长黄鹄显发的。两个机场,一个能用,一个不能用,封锁哪个,对
于这位当年四方面军总指挥部作战科长,是不必再发个电报请示一下的……
9月30日,毛泽东致电“林罗刘”,表扬九纵控制了机场,“毁机五架”。
同时批评八纵贻误战机,指出:“大军作战,军令应加强。”
毛泽东都有话了,八纵压力很大。
八纵紧急召开常委会,决定将毛泽东批评电报转发到团,让各团党委立即讨论
表态,坚决打好下一仗。
这边正攒着劲儿准备雪耻,那边又把小紫荆山丢了。
10月9日夜,二十三师六十八团副团长韩枫,率三营打下小紫荆山后,麻痹
大意,下山吃饭去了。担任警戒防御的八连,连长也下山去了。下半夜,敌人突然
一个反击,把阵地又夺了回去。
南京《中央日报》迅速作出反应:《锦州国军反击克紫荆山》。
……
八纵这下子更吃不住劲了。
政委邱会作火速赶到六十八团。当年八纵的老人说,邱会作有水平,有派头…
…讲明天拂晓后两小时,必须把小紫荆山再夺回来。然后当场宣布,将六十八团团
长和副团长撤职,八连连长枪毙。说这次先杀“两条腿的”,下次再出事就杀“四
条腿的”(指骑马的)……
邱会作就在六十八团等着,夺回小紫荆山才走……
两个通报,毛泽东也讲了话,又枪毙一个连长,全军无不震悚警惕。大决战中,
有这么一笔,其作用不亚于几次最精彩的战场总动员。
优秀的统帅都明白应该有这么一笔。
不过,段苏权除了压力和沉痛感,又隐隐游动着一丝委屈。
大战之中,许多部队或大或小都发生过一些具体失误,林彪抓住八纵暂时失守
小紫荆山,警醒全军,段苏权直到40年后仍是心服口服无异议。可是攻占机场呢?
锦州有两个机场,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东野”的电令是:攻占机场,
阻敌援锦。
电令没有讲哪个机场,但敌人空降援兵的是西面机场,稍有头脑的指挥员也会
判定应是攻占西面的机场才能“阻敌援锦”。
但是,八纵在东面,九纵在西面,若是攻占西面的机场,八纵就必须在敌人阵
地前做180度转向运动,并且要奔袭几十里,越过九纵驻地去作战,这又不符合
起码的用兵之道。
为此,段苏权才生出疑惑,由参谋长回电请示:锦州有东、西两个机场,打哪
个?
“东野”回电:攻占西面的机场。
段苏权接电,立刻派1个师,准备穿越九纵防区去打西面的机场。部队尚未行动,
又接电令:改派九纵攻占西面的机场。
那么,是林彪电令不清还是派兵有误,如果不能责备林彪,那就只能说段苏权
无能了。
现在,锦州外围已经扫清,总攻阶段马上要开始。段苏权心事重重地去见林彪。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呢?
林彪脸色苍白。他用脑过度,又很少见阳光。他已经连续几天不出门,不离军
用地图,没完没了地看,没完没了地想。
在他脑子里转动的有军事,有政治,有地理也有历史,更有敌我双方的各个将
领……
然而,无论怎样转动总是摆不脱那团阴影──四平攻坚战。
1947年5月13日,掌握了战争主动权的东北民主联军,在全国战场上率
先转入对国民党军的战略性反攻。打山城镇、草市,克东丰、辽源,占梅河口、大
石桥,又连下通化、安东、本溪诸城。可是,四平攻坚,部队受挫。
从6月14日总攻开始,四平城便失去了昼夜之分──白日浓烟滚滚,天冥如
翳;黑夜火光冲天,闪耀如昼。连续13天枪炮轰鸣,天地摆簸,直打得血肉横飞,
尸盈全城!国民党兵用钢铁和血肉一步一步地抗击,民主联军用钢铁和血肉一寸土
地一寸土地攻夺。其酷烈程度,堪称解放战争史上的一最。
千万战士打聋了耳朵,打红了眼。22日,我一纵伤亡惨重失去攻击力撤出战
斗,六纵又全部投入攻击。最后将守军压至城东北隅,苦战久攻不得下。29日,
国民党援兵逼迫而来,30日拂晓,民主联军不得不撤出战斗,撤出这座血城……
1年又3个月过去了,阴影始终不曾消逝。若将锦州打成四平,那后果便不堪设
想。
于是,林彪又想起段苏权,并且用力磨了磨牙。锦州机场没有及时攻占,使沈
阳之敌空运来两个团的援兵。根据四平攻坚的经验,敌人是逐屋逐墙争夺。两个团
能守多少房屋?驱逐争夺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难怪林彪要齿寒又齿痒。
但是,林彪不会大吼大骂,更不会气急败坏。他只是盯着地图没完没了地想,
直要想出一个透亮。
他想起刘伯承讲过的话:打仗有个吃肉和啃骨头的关系。啃骨头,仗打得硬;
牺牲大,俘虏少。吃肉,仗打得痛快;牺牲少,俘虏缴获多。
他想到国民党将领董其武讲过的话:“共产党打胜仗是因为有人愿意啃骨头。
国民党打仗不行,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都想吃肉,没人啃骨头。”
有人说,若没有李先念啃骨头,以成千上万的牺牲去牵制敌人,就不会有粟裕
的七战七捷。他们是团结战斗的整体。
共产党团结一心,但也不是个个都喜欢啃骨头。比如黄永胜和段苏权,黄永胜
吃肉大概比段苏权胃口好。但啃骨头,黄永胜决没有段苏权那份忍耐性和好牙口。
看孩儿先看娘。段苏权是聂荣臻的老部下。对于聂荣臻,毛泽东曾评论说:“
老实,能忍耐。”
段苏权也老实,段苏权也能忍耐。
大战之中,各部队都会出现疏漏和问题。有的部队大意,被敌人一个反击,打
退几里地,还被抓去八九百名俘虏。同段苏权的八纵暂时丢失小紫荆山相比,那问
题显然更严重。但林彪一声没吱。
通报批评并不是最终目的,枪毙个别指战员也不是目的。既然不是目的,只是
手段,那就要有灵活性,要有选择。
吃柿子要选软的,通报批评要选硬的。不是硬的听不得批评,而是听了批评精
神仍然硬而不倒。
段苏权能忍辱负重,忍辱负重就是一种硬。选择段苏权任八纵司令,林彪就想
到了这一条,正好“派上用场”。
如此想下去,林彪脸色开始缓和,心情也有转变:这个段苏权还有可爱之处。
准确地说,应该是还有用场。攻锦之战,毕竟还需要一个啃骨头的。
林彪望着地图吁了口气,嘴里念念有词:“空降两个团,多两根骨头叫他啃…
…”
刚被“示众”过的段苏权,心情郁郁地在林彪面前坐下来。
“吃豆。”林彪将布口袋里的炒黄豆倒一些在桌子上。
“吃茶。”林彪亲自将茶水杯推到段苏权面前,并且极稀罕地幽默一句:“你
们茶陵人,不喝茶,吃茶。”
真怪,段苏权本来郁郁的心情,忽然热起来。那是一种带了酸滞的热。
“把你示众了,知道为什么?”林彪淡淡地问。
“小紫荆山没打好,应该受到批评警告。”
“将兵,将将,都有斩首示众。我不是警告你,是警告他们──示众,那11
个纵队。”
段苏权望定林彪,眼神表明他还在慢慢吃透精神。
“两个通报,你们还有两面锦旗。小紫荆山出现疏漏,大紫荆山出了英雄。七
十团一营三连,顶住了大炮飞机,顶住敌人4次强攻,毙敌过百,获‘顽强守备’锦
旗。七十团七连,连长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突入北大营,前仆后继,直插敌核
心阵地,歼敌过百,又获‘顽强歼敌’锦旗一面。对吧?”
段苏权嘴角抽动一下,眼圈忽然湿润了。林总了解八纵,即便1个连队打的仗他
都清楚。这比任何安慰话都更能让人得到安慰。
“二十四师攻占东大梁,伤亡1000多?”
“1100多人。”
“人民忘不了他们,八纵打得英勇。战后要在东大梁修一座烈士纪念碑。”
“林总……”段苏权激动地立起来。
林彪用手势叫段苏权坐下,仍是那平静的声音:“大决战,战战都要协同作战。
一仗下来,总有人争谁打的。争什么?都是人民解放军打的。你不争,这好。”
段苏权不但心里热,脸上也微微烧起来。想起攻歼大薛屯、葛文碑之敌,自己
还曾生过委屈感。唉,惭愧啊!
“弼时同志和子华同志都曾对我讲过,你的特点是忍辱负重。现在,我也这么
看。”
林彪没说一句安慰话,段苏权却不但受到了最大的安慰,而且受到了巨大的鼓
舞和激励。还有什么安慰话能比了解和信任更有力量呢?
“锦州之役,马上要开始总攻阶段。南北对攻,我们集中了5个纵队零1个师。
只有你们八纵,既没有并进的部队也没有对进的部队,独立由城东向西攻击。这样
安排的意图你明白吗?”
“感谢林总的信任!”段苏权一跃而起,挺身立正。
“记住,你们纵队的任务是牵制敌人。”林彪永远是一副冷峻的面孔,特别是
谈到战争,不会给任何笑脸。“你们吸引的敌人越多,挨的炮弹越多,你们完成的
任务就越好。”
“是!我明白。”
“炮纵全部集中于南北两面,攻坚没有炮不行。我已命令一纵炮团配属你们八
纵作战。”
“坚决完成任务!”
段苏权回到纵队司令部时,已是精神振奋,信心百倍,斗志激昂。
他提出的口号是:宁啃硬骨头,把助攻任务当主攻任务来完成。
这一仗,段苏权实现了林彪的作战意图。八纵以攻锦州的六分之一兵力进攻和
牵制了守敌三分之一以上的兵力及主要炮火。
原国民党第六兵团中将司令官卢浚泉写的回忆文章称:“14日上午,解放军
发动全面进攻,其主力指向东面……”
东面是八纵进攻方向,敌人40年后仍然以为是“主力”。
原国民党九十三军中将军长盛家兴的回忆文章说:“10月14日上午,解放
军发动总攻……这时,四面枪炮声激烈,解放军进攻的信号弹,满天飞舞,多指向
车站,知已难以行动,困待天明,遂为解放军第八纵队所俘。”
然而,实际战斗经过却不象国民党将领所写那么简单。
炮弹爆炸的烟柱冲天而起,锦州城东尘烟弥空,火海一片。13点15分,炮
声刚落,令人热血沸腾的冲锋号便吹响了。
八纵的指战员跃出战壕,在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中,一波接一波,大潮一般涌向
城区。
可是,突破口两侧暗堡的火力及工事内复活的火力忽然吼响了,将踊跃奔腾的
八纵战士一排又一排地打倒,割韭菜一般;同时,敌纵深处的炮火也猛烈开火了,
炮弹密如冰雹地砸在八纵战士的冲锋道路上。那200多米长的冲锋地带立刻变成
血与火的世界──到处是爆炸的火光,到处是飞舞燃烧的钢铁,到处是烈士沸腾的
鲜血……
纵队指挥所内,紧张、热烈、嘈杂,甚至是……混乱。
报告战况和下达命令的喊声在指挥所里不停地震响、回荡。
“报告,一纵炮兵团还未按时赶到!”
“把我们自己的大小炮全集中起来轰击突破口!”段苏权瞪起眼睛下令。
“报告,敌人炮火都朝我们集中过来,一营冲锋受挫!”
“好啊,好啊!”段苏权大声说:“告诉指战员,我们吸引的敌人越多,挨的
炮弹越多,完成的任务就越好!马上组织力量作第二次冲击!……”
“段司令,林总签发的战况通报。”
段苏权从参谋手中接过通报,目光飞快地掠过字里行间。
突然,他心里咯噔一下,目光怔怔地定住不动:现各纵队都已突入城内,正在
向纵深攻击前进,只有八纵进展迟缓,至今尚未突破……
指挥所里响起愤愤的议论声:
“他们5个纵队零1个师,又是并进又是对进,我们独挡一面,能一样吗?”
“把炮纵配给咱们试试,还不知谁先突破呢!”
“不是说让咱们吸引的敌人越多,挨的炮弹越多,完成任务就越好吗?怎么又
批评咱们进展迟缓了……”
“你们胡议论什么?”段苏权忽然警醒过来,他明白部下这种情绪将带来什么
后果。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林彪同他的谈话。他坚信林彪了解八纵,了解他段苏权,
也坚信林彪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将兵,将将,都须有“斩首示众”。这又是“示众”,
不仅是督励八纵,更是为了督励全体攻城部队。他少有地瞪起眼,慷慨激昂地说:
“通报错了吗?牵制更多敌人就可以成为进展迟缓的理由?那是借口!”
这时,报告又接连而来:由于一纵炮兵团未赶到,缺乏炮兵火力的有效支援,
担负突击任务的二十二师六十六团一营,多次冲击,伤亡严重,未能奏效。
纵队领导紧急研究后,段苏权严厉下令:“集中纵队火炮,将炮兵阵地前推,
抵近射击;部队组织爆破组,在炮火掩护下实施连续爆破,要不惜一切代价突进去!”
不久,火线上又响起连天的爆炸声和山呼海啸的喊杀声,突击部队如狂风一般
卷向突破口……
19点15分,部队突破成功。
23点,八纵7个团全部突入城内,与敌展开逐街逐堡争夺战,并攻占了“东
北剿总锦州前进指挥所”。
15日17时,战斗结束。八纵共歼敌万余名,其中俘敌7000千多。
段苏权和大多数指挥员一样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中,都一样发出感慨:在林总指
挥下作战真痛快!
林彪的两道浓眉完全舒展开了。他的目光从锦州移向辽西时,不但坚定自信,
而且洋溢出轻松和喜悦。
“他们垮了。”林彪声音不高,是说给对面的罗荣桓听,“如果晚些攻占机场,
叫沈阳再空降三四个师到锦州,我们也打了。”
“他们是垮了。”罗荣桓点点头,“去年他们在四平,每堵墙每间屋都要死守。
现在不行了。”
林彪的食指在地图上按一下,仿佛辽西那十万大军无须用拳头,只须用指头就
可以象摁蚂蚁一样将其摁死。他发觉开始把敌人估计高了,为了锦州机场空降来两
个团的援军,他就紧张过好一阵子,通报了八纵。现在他心里有了谱,“再空降三
四师,我们也打了”。比较攻坚战来说,运动战才是他的强项。从井冈山到二万五
千里长征,从平型关大捷到四保临江、三下江南……他是运动战的专家。
“辽西是一场运动战。”林彪平平静静地说:“廖耀湘完了。”
他朝地图望最后一眼,直起身体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他给八纵的命令是:以
急行军插到大虎山以南,堵截廖兵团,而后向北突击围歼……
八纵经两天急行军,挺进辽西,参加了辽沈战役的第二阶段──全歼廖耀湘西
进兵团的会战。
辽西会战,八纵起了堪称“勺子”的特殊作用。在大虎山以南的作战中,八纵
经过12小时激战,粉碎蒋介石五大主力之一新编二十二师建立南撤营口屏障的企
图;在六间房,八纵迎头兜住廖兵团,反复拚杀,竟日激战,截断了敌人南撤营口
的退路。这场战斗,八纵光是抬伤员就用了两个营的兵力,可想战斗之惨烈。
八纵象勺子一样兜住廖耀湘兵团,才使全歼敌人的作战计划得以实现。
可是,林彪无论是给中央的电报还是给部队的战报,都说廖兵团是被我辽南独
立二师在台安附近阻击拦截住了。以后一直以讹传讹:1962年5月,中国人民
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史》如是说;1987年6月在锦州的“
辽沈战役纪念馆”的展览方案如是说;直到1991年的影视作品及资料片《大决
战》等仍然如是说。
究竟是谁堵住了廖耀湘兵团南逃营口的去路?恐怕知情者的当事人都对“军史”
和历史巨片表现了不够尊重。
八纵司令员段苏权说:
“当时我向部队指出,行动要迅速,要以最快的行军速度到达指定地点,遇小
股敌人不恋战,要首先截断敌人,不让逃出。对已突围出去的敌人可以不管,留给
后续部队……
“10月25日上午7时,八纵二十三师到达六间房地区,当即令六十七团占
领六间房,六十八团占领后六间房,六十九团占领东西赵家窝堡……
“8点多钟,晨雾弥漫,我前哨班发现敌多路蜂拥而来。我六十七团在敌进到
我阵地前几十米时,突然开火,给敌人以迎头痛击……
“审问战俘和查阅其所带文件、地图得知,当面之敌系郑庭芨指挥的第四十九
军一0五师师部及直属部队,在他后面的是新三军,第七十一军……
廖耀湘本人所写回忆文章说:
“首先,向营口撤退之路在大虎山以南被截断了(八纵二十二师位于大虎山以
南),10月25日,第四十九军从半拉门地区出发……在通过大虎山以南地区被
解放军包围……退营口之路被关闭了。”
廖耀湘所言大虎山以南地区是哪里?第四十九军军长郑庭芨在回忆文章中说:
“25日拂晓,我在半拉门仍然命令第四十九军依计划向营口前进,不料部队
刚刚前进不到10华里地区,第一0五师的一个步兵团在六间房以南被解放军包围,
失去联络。”
1984年11月10日,郑庭芨给段苏权的信中说:“第八纵队在六间房战
斗的胜利,使国民党廖耀湘兵团向营口撤退计划完全失败……”
那么,被军史和历史巨片所肯定几十年的“史实”,即堵住廖耀湘兵团的辽南
独立二师这个时候在哪儿呢?该师师长左叶1988年7月所写回忆文章中这样讲:
“10月25日中午,‘总部’代表苏静同志对我说:‘我们不能再等了。敌人昨
天占了营口,今天廖耀湘肯定南逃。你师于三点半出发,目标是大虎山以东地区。’
“苏静同志布置任务之后,一直等到独立二师从盘山出发,确信情况不会再有变化
才登车返回‘野司’。”
就是说,10月25日上午8点,八纵在六间房堵住廖兵团时,辽南独立二师
不在交战的六间房,也不在林彪及军史所言台安,而是在遥远的盘山。
25日中午,八纵已打退敌人7次冲击,辽南独立二师才决定向大虎山以东地
区行动。
25日下午3时,八纵二十三师六十七团付出重大代价,六十八团、六十九团
相继投入战斗,伤员多得“用了两个营的兵力来抬”。而这时的辽南独立二师正集
合队伍,又过半小时才“从盘山出发”。
退一步讲,就算辽南独立二师从盘山赶到台安,台安还在六间房以南20多里,
怎么能是廖耀湘兵团“被独立二师和随后赶来的八纵阻截”住呢?
辽沈战役的亲历者,无论敌方我方,都证实八纵不是“随后”赶来,而是首先
赶到,并阻截了廖耀湘兵团。
某些“史书”和“影视片”,或不提八纵,或将八纵说成“随后”赶来投入战
斗,这种误会,林彪是始作俑者。
因为八纵的司令员“是冀察热辽”的人。
当年段苏权却没想到这种误会的“历史意义”。他拿着“辽南独立第二师在台
安截住廖兵团”的战报,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六间房战斗中死伤的数千名指战员。
可是,他马上又想到林彪讲的话,自己安慰自己:什么你打的我打的,都是人
民解放军打的么……
不过,他再也发不出那种感慨:在林总指挥下作战真痛快!
胜利不一定都痛快。
26日凌晨,林彪下令“四野”全线出击,将廖耀湘的十万大军,围歼于辽西
的几十个“窝棚”内。敌人垮了,兵败如山倒,你只管追,只管杀,只管抓。但也
不是没有危险和牺牲。
这种危险,八纵的两位老人回忆略有不同。一本书中,八纵政委邱会作是这样
回忆:
“在辽河西岸一个村子,我们纵队部让敌人冲散了。枪象炒豆样响,身边就跟
着整个警卫班。我和参谋长黄鹄显被冲在一块儿。他枪打得好,抓过警卫员的卡宾
枪,打倒几个冲上来的敌人。我乘机跳出窗户去找部队,正碰上七纵一股部队,是
听到枪声跑来的。我说:‘我是八纵政委,你们现在听我指挥,任务是保护我们─
─马上去找司令员他们,必须给我找到!’”
八纵司令员段苏权是这样回忆:
“围歼廖耀湘兵团是在运动中进行的,不象有些书和影片描绘的那样‘分割包
围’,始终是在运动中追逐、逃跑;包围、突围;反复纠缠扭打,直至把敌人吃光。
“敌人始终不曾建起什么阵地,一股股地四处逃散。敌人乱了,我们也‘乱’,
敌人象潮水一样溃散,我们象潮水一样扑打;哪里枪声紧密就朝哪里冲,这边打得
没了声息,马上又朝另一个枪响的地方扑去。辽西那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地面,没了
前线后线之分。我们的司令部就在这弹雨炮火之中,在潮水一样涌来涌去的敌我双
方的士兵群中。
“我们八纵司令部的具体位置是在前尖岗子村。激烈而又混乱的战斗中,敌人
的五大主力之一,新编二十二师的六十五团冲进了前尖岗子村。我身边没有部队,
只有一个警卫连。枪打响后,邱会作跑了,跑了五里地,跑到后尖岗子去了。我在
仓促中,组织司令部全体人员,参谋、译电员、甚至伙夫都拿起了武器,利用村子
的土墙进行抵抗。
“困兽犹斗,何况又是急于奔命的‘王牌’,仗打得十分惨烈。这张‘王牌’
在辽沈战役第一阶段和大虎山以南的战斗中,已经被我们八纵消灭过半,气势上早
被我们压倒。所以,尽管他们人多,尽管我们都是机关人员,仍然打垮了他们。纵
队参谋长黄鹄显这样的高级干部,也抓着卡宾枪象士兵一样战斗,亲手击毙了几名
冲进来的的敌人。
“事后,罗荣桓曾对我讲:苏权同志,你在前尖岗子还当了一下‘连长’,打
得很勇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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