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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说中国古代妓家是“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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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古代妓家创造出一个诗情画意的境界,以为援引提升身价契机,固属可喜。然而,内在抑或外在,能写诗作画总属少数中之少数。古时女性不受正规性教育,诗文学习没有严格的栽培训练。古时妓家更是从十一、二岁的女童,被卖身入火炕,更遑论教育学习环境。其中仅有少数或受文士习染,或另有其他的造就机缘,使能略读之无,进而通翰墨,识诗文。而才质特优,颖悟异常者,乃能出类拔萃,才艺冠绝群伦,成为历史上的有数之名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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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时妓家的才艺传统,与“女乐即妓”的传统关系极大,而“女乐”则原是来自贵族宫庭之间,在先天上,一方面她们是奴隶仆役的地位,另方面在生活习染上具备了高贵典雅的气质。古时妓家最重要是红牙象板,宛转轻歌的侑酒唱曲,才是颠倒众生的才艺真实力量。而歌舞唱曲亦分了多种层次,随时代地域,习尚不同,因而大异。由于古时妓家是女乐的变体,进而,古时妓家表现为音乐的传统。

才人诗客的作品,也藉古时妓家的歌唱得以流传。有教坊之乐的唐代之前,女乐所唱可以不论。而唐诗宋曲为基础,明末南戏的昆曲兴起,开始都是以妓家为流行的大本营。各地又有小曲盛行,即如今人所谓“民谣”小调,这些更是无名氏作品,风趣戏谑,荤素毕具,亦都是由古时妓家所传播。

重要是我国古时妓家不惟是社会交际仪注中不可缺少,同时亦进入官宦及富绅之家内室,与女眷们因唱曲而建立友谊,这在《金瓶梅》中随处可见到。文学评论家在写述历史时,多数划分为唐诗、宋词、元曲的时代范畴,谓其产生于各个时代的文化背景。然而,很少有人把古时女乐妓家与这些文学发展,并题研究。而一般读文学史的人,更很少想到中国诗曲的发展与古时妓家的深切关联。

近代学者,才略为注意民间艺人,及俗文学,尤其赵宋以来的“讲唱文学”,在中国文化史中所应有的地位。这实在是一种进步而开明的现象。基乎此,若将娼妓史来检讨它在文学文化所具的贡献,那即音乐歌曲的传播。所以,不妨称作我国古时妓家是“曲的世界”。

我国古时妓家与曲之不可分一点,非常重要。不知此,即不知中国古代妓家使命与特色,它肩负了音乐传播的重责;不知此,我们将会视今日妓家,“公鸡对母鸡”的肉帛交易,为传统所自。殊不知今日妓家是西方文化的移植,不是中国的妓家面目;不知此,更不知古代中国妓家特殊形象;不知此,更不知古代中国人自由恋爱的成长变化,多来自妓家。它较表哥表妹的爱情渲染,更站在时代尖端。而妓家却是腐化社会的产物,那是因为金钱作崇,拜金主义的抬头。历代政令对妓家皆有所禁限,财与色互为因果,有循环恶化的事实。我们始终不鼓励妓家事业的鼎盛,那样会人心败丧,社会解体,招致国家败亡。

钱牧斋“金陵杂题”有句云:

“南巡法曲谁人问,头白周郎掩泪听”。

又有:“旧曲新词压教坊,缕衣垂白感湖湘”。

王渔洋阮亭“秦淮杂诗”亦有:

“旧院风流数顿杨,梨园往事泪沾襟”。

诸于这些皆是咏古时妓家与“法曲”、“梨园”的不可分性。故余怀《板桥杂记》写“珠市名妓”的王微波,在一次梨园“骈演”(似后世义务堂会的名角,齐集争胜,当年上海闻人杜月笙60大寿时尝有此举)中得第一,南曲诸妓为之失色。

古人“曲中”一词,即指“妓家”,即曲与妓殊不可分。《前书尚记》有“曲中狭客”亦称“狎客”,应即男妓。而当时有名者如:“张卯官笛,张魁官箫,管五官管子,吴章甫弦索,盛仲文打十番鼓,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宋维章串戏,柳敬亭说书”,都是有名于当时的串演高手,而其中如“柳敬亭说书”,在刘鹗的“老残游记”和张岱的“幽梦影”,及孔著的“桃花扇”一剧,柳敬亭且是主角。皆特别介绍,更是轰动南北,清代一人而已。这些男妓串戏演唱都在妓家,如“或集于二李家或集于眉楼。每集必费百金,此亦销金之窟也”。

不过,此辈在古时妓家而言,仍视之为“帮闲”或“乐户”的陪衬人物,不是主角。主角唱曲者乃是名妓。在曲院中“十七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词)。若在曲中,则处处有之,时时有之”。因为这才是古时妓家的当家本色。

“乐户”在妓家帮闲,串戏极为盛行,因名妓以登台为苦事。“乐户”则有妻有妾,防闲最严,谨守贞节,不与人客交语。显然与妓女是有分别的,问题是有些妓女们也有丈夫儿女,除侑酒卖唱献身外,还要享受天伦之乐,这却是令人无法理解的。此种情形大半是出自农家,把老婆送去作娼。目的则只有“改善生活”可为解释了。但名妓也有专工戏剧者,尹子春即是一例。尹子春在“杂记”中名列丽品第二。

《前书》云:“尹春,字子春,姿态不甚丽,而举止风韵,绰似大家。性格温和,谈词爽雅,无抹脂粉鄣袖习气。专工戏剧排场,兼工生旦。余遇之迟暮之年,延之至家,演‘荆钗记’,扮王十朋至见娘‘祭江’一出,悲壮淋漓,声泪俱迸。一座尽倾,老梨园自叹弗如”。

妓家一词含盖甚广,除了妓女以外,还有很多闲杂人等。所以《前书》“轶事”篇有云:

“金陵都会之地,南曲靡靡之乡,纨茵浪子,潇潇词人,往来游戏,马如游龙车相接也。

其间风月楼台,尊垒丝管,以及妾童、狎客、杂妓、名优,献媚争妍,络绎奔赴。垂杨影外,片玉壶中,秋笛频吹,春莺乍啭。虽宋广平铁石心肠,不能不为梅花作赋也。一声河满,人何以堪?归见梨涡,谁能遣此。”

这就是妓院度曲的迷人之处,谁能抵抗这种风月争妍的诱惑呢?过去农业社会缺乏娱乐,不像今天传播事业的发达。在这儿名曲美人,酒色征逐,应有尽有了。这比今天看电视里早期的杨丽花、凤飞飞要真实而温存得多。然而,杨丽花、凤飞飞都可迷惑乡下佬阿巴桑或城市的半吊子女学生,害得多想去“吻凤飞飞”。

“吴门画舫录”序,亦云:

“吴中者,佳丽之乡,游冶所习,管语丝哇之奏,眼花耳热之娱。每当桥畔行春,溪头消夏,一舟泛夕,单楹凭凉,几几乎,渔子以迷花,荡姮娥而入月焉”。

此言画舫妓家之诱人。然而,总离不开“春莺乍啭”,“管语丝哇”的一套。清朝初期南曲盛行,所谓“南曲”即今所谓“昆腔”。

不过,昆曲不易学,在声乐上是“女高音”,有“崩云裂石之音”没有本钱是不行的。杂剧北曲似较容易,但昆曲极受士大夫的知识分子所喜爱,所以古时妓家也不能不竞相仿习。昆曲学习不易,虽受名士推许,妓家迎合,但总是曲高和寡不易流行。

而戏剧从此独立,妓家也不必专工此曲。但按曲侑酒,妓家又不可免。于是,明清两朝,“小调”大行。而“小调”则京白方言皆可上口,风味皆具,颇合小市口味,故“小调”迄民国仍于妓家流行不衰。

古时妓女与戏旦本自一体,故后代娼妓和戏子一例看待,实有颇深的渊源。

古时妓女这一行业,大概到了元朝、明朝时期,恶习已经养成,故诗人笔下由“咏妓”而成“嘲妓”之作。而嘲弄妓女的曲子,在明朝时期甚为流行。小曲在《金瓶梅》一书也多,如“山坡羊”、“驻云飞”等,同时亦有多回嘲弄妓女如李桂姐等。明人小曲嘲妓之作如孙百川的“嘲睡妓”云:

“春梦海棠娇,锦重重混暮朝,阳台一到何时觉。庄周半宵,陈抟半宵,邻鸡唱罢那知晓?曙光摇,才临妆镜,尚蒙着眼儿稍。”

此外尚有“嘲醉妓”、“老妓”、“剪发妓”等曲达四十多则。

妓女唱曲,乞儿教化子亦以唱曲度时人心理,作糊口之计,这在明朝时期已成为一时风尚。亦举一例:

“你姐姐,真个乖,子弟进门来,低头远接深深拜。真个乖,吃了清茶唤茶待。则见他,有客时,欢天喜地同饮酒,无客之时恼了妈儿打得肉绽骨柴。哭啼啼,思量母视,母亲今何在?老来时,运又衰!病来时,无人采。就是死在地没官材草荐卷便把竹扛抬,叫看鸨儿送出南门外。猪又吃,狗又嗯,乌鸦当作黄韭菜。也是你前生不修,今生里少了你忘八债。”

这是骂娼妓,也是同情娼妓,把娼妓的镜花水月人生与悲惨的下场,几句话描写得淋漓尽致,不愧是活的文学。另有些风月小曲,则更有赤裸的性爱描写,从妓家出发以流行于市井小民,不愧是一些鲜活的民俗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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