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的迷失

今日中国“左派”里面有一部分人完全被传统民粹所误，所留恋的东西非常保守和不合理，这部分人就是十足的右派；今日中国“左派”里面有一部分人正确认识到市场化改革中的弊端和问题，这部分人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左派。

马克思、恩格斯以及后来的列宁、斯大林、毛泽东，当然都是左派出身。这本来是很明显的事实，但为什么后来在社会主义国家“左”、“右”等词汇的含义变得扑朔迷离、乱七八糟，像是在绕弯子，以至于没有相当理论功底的人就直接陷进“迷宫”中不知所措。要回答这一问题，也不得不绕一个大弯。

首先要说说马克思和恩格斯。虽然马恩对无产阶级掌权后的国家治理和国家运作做过一些设想，但他们都忽视了一个问题，就是掌权后的无产阶级和在野的无产阶级之间的区别。这种区别在某些方面足以引起左右性质的变化，可惜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没能重视这个问题。“左派”本来是对现存统治和秩序不满并积极寻求变革的派别，相对比较激进；“右派”本来是对现存统治和秩序大致能接受并安于现状的派别，相对比较老成保守。在野时期的无产阶级在政治光谱中是很明显的左派，他们对现存的统治秩序不满，有着诸多批评，并积极行动起来寻求改变。这时候左翼是反现存秩序的，扮演着现存秩序破坏者的角色。当左翼掌权后，左翼有了机会实施自己的计划，在逐步按自己的政见改造国家的同时，也在逐渐建构符合自己追求和理想的新的现存秩序。也就是说，执政后的左翼，逐渐从现存秩序的变革者转变成新的现存秩序的维护者。左翼政党领导下按左翼思路治理的国家通常都被认为是“向左转”的国家。

但是，当左翼完成身份转换之后，还不至于立即完成“左”“右”词汇的大调换。因为左翼即便逐渐变成新的现存秩序的维护者，左翼的进步色彩和理想色彩未必就完全褪色了。左翼在建构新的现存秩序时，也大量推行了左翼的进步政策，也在继续延续左翼在野时的很多理想。甚至可以说，左翼想构建的新的现存秩序，也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们在野时艰苦奋斗所追求的东西。所以，不能一看到左翼的身份成了现存新秩序的维护者，就认定左右身份已经完成了转换。只能说这时候的左翼有了双重身份和左右两面性，一方面是旧秩序的改造者，一方面是新的现存秩序的维护者。左翼作为旧秩序改造者体现出左派风格，左翼作为新的现存秩序的维护者体现出右派风格。

一般来说，执政后的左翼往往身兼旧秩序的改造者（左派）和新的现存秩序的维护者（右派）双重身份，具有双重特点。这种双重身份是很多社会主义国家执政党长期保持的特点。随着对国家的向左改造的结束，很多社会主义国家的左翼执政党后来主要扮演着新的现存秩序维护者的角色。一部分社会主义国家的执政党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有所懈怠，自以为左翼掌权并砍出向左转的几板斧之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一劳永逸了。于是以终身的“进步左翼”身份自居，放弃了继续的进步和革新，于是这些国家的左翼执政党不知不觉转变成了十足的右派（保守派）。这种左右身份的大转换在马恩的理论里就埋下隐患，如前所述，从马恩到后来的左翼人士，都对左翼掌权后可能转换为右派的情况考虑不足。这些左派在理论上和思想上对此完全毫无准备。一旦不知不觉完成了转换，很多左翼人士自己都还蒙在鼓里，迷失了自我，还在继续标榜自己的“左派”身份，还在持续抨击他们所谓的“右派”。

除了从马恩到后来的左派对这一问题的忽视之外，还应该看到左右本身的一般规律。为了方便理解，有必要列举一下发生在20世纪初的美国进步运动这个经典案例。美国号称民主国家的典范，但并不是说这个国家就可以一劳永逸、高枕无忧了。实际上这个国家积累起来的社会问题和社会矛盾若没有进步和革新运动的清洗，也有可能酿成大的社会动荡。当时美国的进步运动就起到了解决部分社会问题、缓和社会矛盾的作用。所以说，任何类型的国家、任何发展阶段的国家，无论其政治制度和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多高，都不能固步自封、放弃继续进步，都不可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问题。任何国家都只有不断自我反省和变革，才能不断进步，才能获得长久的发展和繁荣。这也就是说，政治光谱中的左派和右派，都不是绝对的，也不是世袭的，没有人可以一劳永逸地扮演左派的角色，也没有法律和信条规定谁永远都只能是右派。一些执政后的左翼在左右问题上迷失只是他们自己的迷失，在某些国家“左”“右”词汇和“左”“右”身份的混乱，都只是他们自己的混乱。毕竟何为“左”、何为“右”，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难区分，只不过他们自己迷失了而已。

经过上面的分析之后再来看中国，事情就变得清晰多了。实际上今日中国所称的“右派”、“自由派”多是左派，但里面也有右派。说今日中国的“右派”大多是左派，这很好理解，但说今日中国的“右派”里面有保守的右派，有些人会觉得不好理解。其实只要看看有些主张市场化改革的人对“市场化改革”的宗教式崇拜和容不下任何批评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其中的右派保守色彩。在市场化改革进行了几十年，制造了很多问题之后，容不下任何对市场化的改良意见和批评意见的人，不是保守落后又是什么，这样的人当年自以为自己是光荣的激进变革派（左派），却在不思进取和拒绝批评、拒绝反思中染上了越来越浓的右派色彩。今日中国的“左派”情况则复杂多了。今日中国的“左派”里面有右派也有左派，还有半左派半右派等等。今日中国“左派”里面有一部分人完全被传统民粹所误，所留恋的东西非常保守和不合理，这部分人就是十足的右派；今日中国“左派”里面有一部分人正确认识到市场化改革中的弊端和问题，这部分人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左派。

总而言之，社会的发展是动态的，社会进步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而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静态结果，不思进取、固步自封的左派会不知不觉变成右派，敢于反思、敢于向进步靠拢的右派也会不知不觉变成左派。这一点不仅左翼应当有思想准备和理论准备，右派也应当有思想准备和理论准备，因为左右身份的转换是不以个人和组织的意志为转移的。有了更多的思想准备和理论准备之后，左翼才不会迷失，右翼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