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沪高铁、京广高铁相继开通,中国铁路进入提速快车道已是不争的事实。“提速”已成发展大势,但如何“提速”仍需细化。着眼未来,因7・23动车事故导致的高铁降速决定是否会被更改?要不要重新提速?中国高铁保持怎样的发展速度才算合理?除了运行速度,还有哪些配套内容也需要“提速”?

日本著名铁道技术专家曾根悟
我们就此分别对话723事故调查组专家组副组长王梦恕,原上海铁道大学副校长孙章,高铁参与者、北京交通大学教授赵坚,日本著名铁道技术专家曾根悟,中科院院士何祚庥等专家,寻找答案。
7月16日,凤凰网对话日本著名铁道技术专家、日本铁道技术协会副会长曾根悟先生。曾根午认为中国从日本进口了车辆和技术,建议中国应进一步学习运营管理系统或者技巧。
日本新干线运行50多年来,最高时速现在是300km/h,不久的将来会提速到320km/h,为确保安全可靠地运行,日本要花十分充足的时间进行测试调整后才能投入使用,目前制约其提速的不是安全性,不是动力,也不是经济考量,而是严格的车外噪音限制。
但他认为中国人大概不会期待中国铁路能原样达到日本的安全业绩。
对话:陈建澎 翻译:田瑜
曾根悟:日本著名铁道技术专家,日本铁道技术协会副会长,JR线西日本董事。曾根悟教授在铁路、新干线,轻快电车等交通运输领域有杰出成就,为电气铁道技术领域做出了众多国际贡献,并因此获得多项大奖
中国应进一步学习运营管理系统
凤凰网资讯:温州7-23事故的发生,您认为原因是什么?
曾根悟:列车事故大体都由人为失误而起。即使在日本也有很多这样的失误。因此,必须以很可能发生人为失误为前提,进行安全的设计和建设。
温州动车事故的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设备故障的系统应对不力,故障保险设计功能未能起作用。事前没有对故障时的系统应对进行检查,无论是在设计阶段,设备制造阶段还是建设阶段,都应该进行这种事前检查。
第二,信号系统发生故障时的运行管理不力。在日本,从信号系统发生故障直到问题解决,全部列车会暂时停车。为了把停于站间的列车上的乘客运送到车站,会一辆一辆地开启紧急运行,那时会遵守无信号运行规则,防止冲撞危险,速度限制在20km/h以下。这是日本的方法,中国不一定要复制日本的这种做法,必须采取适合中国状况的方法。
凤凰网资讯:日本在应对列车事故时如何处理?
曾根悟:中国与日本的很大的不同在于,中国车站的线路数量很多,有8-10条,故障发生时,如果可以控制的话,列车可以集合到车站。
在日本,例如东京站,设有包括JR东海,JR西日本和JR九州社员的新干线运行管理中心。平常各自操作各自的运行区间,万一发生故障,则协同应对局面。再者,东京之外其它地方,也都设有这样的运行管理中心。比如,在地震时,如果东京的中心无法运转了,在大阪也设有可以处理的机制。平常也会进行应对灾害的训练。
日本新干线在过去50年的运营中,积累了很多经验,这并不是一开始就全部有的。我认为中国今后也会完善的。
中国从日本进口了车辆和技术,我建议应进一步学习运营管理系统或者技巧。
凤凰网资讯:中国高铁,在安全方面,首先必须改善的是什么?
曾根悟:地理上,中国国土广大,具有多样的地理状况、人为、电力等。就牵头主控车来说,在日本,牵头主控车里无电动机,德国备有电动机或控制速度的设备。由于信号系统易受电力系统影响,必须进行严格的检查,从日本的观点来看,这是容易出事的不安全因素。
中国的高速车辆兼采用日德结构设计,但我认为中国没有进行各种不利条件叠加时的检查,
这样的检查在设计、制造、建设各个阶段都应该施行。
制约日本提速的不是安全性,而是严格的噪音限制
凤凰网资讯:日本新干线技术世界领先,但日本新干线最高时速才300公里,还有进一步提速的可能吗?
曾根悟:日本新干线运行最高时速现在是300km/h,不久的将来会提速到320km/h。制约日本提速的条件不是安全性,不是动力,也不是经济考量,而是严格的车外噪音限制。
凤凰网资讯:日本新干线的最高测试时速是多少?最高测试时速和最高实际运行时速的比率达到多少最为安全?
曾根悟:迄今为止的轮轨高速列车最高试验速度为443km/h,磁悬浮列车为581.7km/h。
安全性方面,一般认为1.2的比率较合适。中国的京沪高铁,实际运行速度设计为380km/h,为此须以420km/h的速度反复试验,也是同理。日本进行443km/h的试验,法国进行574.8km/h的试验,并不是为了直接测试安全性,而是为了调查高速时的各种反应状况。近期,中国进行500km/h以上的试验,也是同样的理由。
凤凰网资讯:日本从1964年时速210km/h的最初的新干线开始,1997年达到300km/小时,2013年将要达到320公里/小时。而中国,仅用4年时间,就达到了350公里/小时。日本新干线提速周期为什么这么长呢?
曾根悟:快速运行(包括必能安全停车,实际上这方面在技术上还很困难)很简单,但是安静地运行,将进入隧道时产生的冲击波控制在允许限度内的技术开发,需要花费时间。
东亚人口密集安全且提高速度绝非易事
凤凰网资讯:日本新干线在运营开通前,需要多长时间的测试和调整?测试和调整时,主要注意哪些方面?达到怎样的条件,才可以称为安全的运营?
曾根悟:在日本,为了确保安全可靠地运行,我们要花十分充足的时间进行测试调整后才能投入实用,“充足的时间”据新开发项目内容的不同而有所区别。
与欧洲不同,在东亚人口密集地域,完成高频率且安全稳定输送的同时提高速度,绝非易事。
凤凰网资讯:日本新干线在47年间事故为零,这是否属实?如何做到的?
曾根悟:“由于运营方的责任导致乘客死伤的列车事故为零”是事实。虽然曾经有地震导致脱轨事故或桥梁落桥事件,所幸并无人员伤亡。2011年3月11日东日本大震灾时,新干线与受到海啸冲击的在来线,由于铁路责任导致的乘客伤亡者也为零。
能做到这样,是日本铁路恪守的确保安全原则,即“发生过一次的事故不使之再次发生”与运气相互作用的结果。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运用了防止列车追尾和正面冲撞的ATC系统,也就是列车速度自动控制系统。这个系统从1964年使用至今,通过这个系统新干线能够将行驶的信号传递到驾驶室。
另外一个关于刹车系统作为最重要的安全措施,日本新干线进行了失效安全(Failsafe)设计。这是世界上共通的,比如像此次中国的脱轨事故中,如果遇有雷电、系统损坏,所有列车自动停运。这种设计思想包含在了ATC系统里面,遇有雷电,无法从地面接受信号,刹车装置马上启动。
中国高铁迟早会恢复到原来的速度
凤凰网资讯:中国高铁,实际运行达到350Km/h,成为世界最快。这样的运营时速是否安全?
曾根悟:快速和安全几乎没有直接的关系。也就是说,350km/h也好,380km/h也好,都可能安全行驶。
凤凰网资讯:7-23事故后,中国高铁开始减速,350公里降至300公里等,您如何看待这种减速?技术上是必要的吗?
曾根悟:一般会认为低速是安全的,但是实际上速度与安全性无关,高速也同样一定能够安全运行。
但是提速时有两点需要注意:一,应对地震的对策。或者说,列车完全停止的距离和时间。日本或者中国这样的地震较多的国家,这个必须加以考虑。日本现在已经可以在短时间、短距离内停车了。二,停电时,紧急刹车装置的耐热性。如果以超过刹车装置的最高温度的速度运行的话,有可能发生火灾。
中国这次降速很目前更多是政治考虑。为了降低运费,D、G和中速、高速列车在混合运行。实际上,现在的列车具有以比现在更快速度运行的能力。
高速设计、低速运行,实际乘坐感觉并不好。如果低速运行的话,必须将曲线超高降低。但是,这样的低速运行,会使人工费增高,由于运费便宜,从长期来讲,利益会下降。另外,由于速度慢,会输给飞机,如果国民都选择乘坐飞机,石油进口负担会增加,对国家战略不利。
我乘坐过350km/h时代的武汉-广州高速铁路(3小时8分钟的时代)和减速到300km/h的4小时48分的北京-上海高速铁路。中国高铁,迟早会恢复到原来的速度,从社会性因素考虑也存在恢复的必然性。
大概中国人也不会期待中国铁路能达到日本的安全业绩
凤凰网资讯:中国的高铁,仅用4年时间,做到了从160公里/小时到300公里/小时,您如何看待这个过程?后发国家高速铁路的发展,尤其像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并没有像日本那样充裕的时间,您觉得呢?
曾根悟:“4年间从160km/h提速到300km/h”的说法是错误的。从日本或欧洲的例子来看,由于过快地高速化,导致安全无法保证,亦是事实。
凤凰网资讯:您如何评价被称作日本“新干线之父”的十河信二?他刚开始着手新干线时,面临着资金方面等很大的困难,而且当时很多人认为新干线事业缺乏透明性,灰色部分很多。即便如此,他仍然不顾旁人质疑,毅然决然地推进了新干线的建设。高速铁路发展初期,这样的铁腕人物是必须的吗?您如何评价中国前铁道部长刘志军?刘氏和十河氏有相似的地方吗?
曾根悟:我见过十河信二,他并不是铁腕人物,他听取了铁路技术者的意见,为了落实,再次招聘了岛秀雄任副总裁级别的技师长。当时,虽然有人对新干线项目怀有疑虑,但是《东京-大阪3小时运行的可能性》在1957年铁道技术研究所50周年纪念演讲中公开发表,详细地从技术上做了回应。我那时候还是个高中生,也听了那个演讲。很多持批判观点的人,都是并未听过这篇演讲内容的人。
我没有与刘志军谈过话。张曙光可能是与岛秀雄相当的人物。我与岛秀雄多次见面,在技术上也有很好的交流,他有若干铁腕的特点。与张曙光只是有过几次短时间的会话,我不是十分清楚。在促进中国高速铁路发展方面,我认为他是有很大功绩的。当然,关于中饱私囊之事,我不得而知。
凤凰网资讯:日本国铁改革成功的经验是什么?这对日本新干线的发展有何影响?
曾根悟:当时国铁的状况太糟糕了,所以改革必须成功。1982年开业的东北新干线从1964年起一直看起来几乎没有进步,也反映了当年国铁的状况。
1987年实行分割民营化以后,新干线当时拥有的三家JR公司(JR东海、JR西日本,JR东日本)想把延误的时间抢回来,一齐推进技术开发。这使得1981年以来相对于法国决定性逊色的高速铁路,到1997年得以挽回局面。
凤凰网资讯:对于日本新干线的发展,当时国民是否也切实地期待提高新干线的时速?是不是有“已经不能再等了”这样的心理?当时国民对高速铁路的态度是怎样的?
曾根悟:1957年到1960年,作为“梦的超特急”,国民对高速铁路很期待。但是,有些人也批评说做了一部分无用之功。
1964年以后技术成熟了,批评也消失了,各个地方新干线的招商活动也变得活跃起来。
凤凰网资讯:对于拥有十三亿人口的中国来说,每年新年前后,铁路都面临着“春运”的压力,有时会有乘客买不到票的情况。这个问题怎样解决?
曾根悟:是必须的,也是可能的。但是,在日本中元节和年末的客流高峰期,买票同样变得困难,这个问题的解决绝非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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