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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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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腊月20,西北风刮得很疯狂。绑着钢磨头的榆树,枝条在风中呜呜直叫。泥巴路上的龙卷风,卷起草渣和灰尘,刮到村庄的牛屋里。忽的一声,把牛屋的屋脊掀起来。龙卷风在牛屋里转了一圈,走出牛屋,屋脊又回归原处。

上午,西北风休息的瞬间,队长解开绑在榆树上的绳子,用劲一拉,树上的钢磨头就被他敲响了。平常,钢磨头一响,队长就拿起广播筒,喊叫人们到哪块地里干活。生产队的人都说,别看那个钢磨头,就是生产队的司令,指挥着全村的人。腊月20的钢磨头敲响之后,队长没有喊叫人们干活,而是大声喊叫:“中国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被打倒了,全国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我们生产队的形势和全国一样,是大好不是小好。因此,队委会决定,借给每人10斤小麦,每家蒸一锅白面馒头,包一篦子白面饺子,好好地庆祝庆祝。”

那个年代,每人每年分80斤小麦,平均每月只有6斤7两小麦,磨成面粉不到6斤。过年了借给每人10斤小麦,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孩子们不但可以吃到几个白面馒头,还可以吃到每年一顿的白面饺子。生活过得好的人家,还可以吃到猪肉饺子。就是过的差的人家,也能吃上豆腐和萝卜馅的饺子。由于只有10斤小麦,白面馒头简直就被大人当成了宝贝。除夕夜里蒸白面馒头的时候,孩子们可以吃一个菜包,一个豆包,外加一个白面油卷,其它的白面馒头都被大人装在一个箩头里,挂在屋脊的檩条上,专门用来招待客人。抬头能看见白面馒头,却够不着,那个滋味是童年时代最难受的一种感觉。

说过形势大好借小麦,队长接着说:“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形势不好的一面,我们生产队的豁叉角老犍牛滚坡死了,明年春天,就少了一头犁地的牛。老犍死了,不怨社员同志们,只怨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刘少奇的流毒没有肃清,直接导致了老犍滚坡死了,这个仇恨要记在刘少奇身上。老犍是我们生产队最大的一头牛,牛肉就剔了300多斤。我们生产队300多口人,平均每人可以分到一斤。另外牛头一块钱,买牛头的,把钱交给会计就可以了。有瘦牛没瘦头,一个牛头能煮30斤牛肉,谁买谁就占大便宜了。”

老键死了,队长和大人们很难受,孩子们却很高兴,因为可以吃到牛肉了。我大姑在清华大学党办工作,经常给我祖父寄一些钱,那个牛头就非我们莫属了。一个牛头几十斤重,我们煮了一大锅牛头肉。祖父说:“闪开肚子吃吧,剩下的过年招待客人。”整个春节期间,我都可以吃到牛头肉。客人都是亲戚,都知道农村的孩子们不过年是吃不到肉的,他们不断喊叫我过去,把牛头肉夹到我的碗里。

腊月26 ,生产队放假了,村庄进入过年状态。豆腐是自己磨得,凉粉是自己打的,白菜是自己种的,萝卜是自己窖的。有了牛头肉,又用大姑寄回来的钱割了10进猪肉,在困苦的岁月里,我们1969年的春节,算是很好的。农村有句话,谁大年初一不吃一顿饺子?何况我们吃的是猪肉饺子,简直就是旧社会地主老财生活的翻版。

腊月28那天,队长又敲响了老榆树上的钢磨头,拿起广播筒大声喊叫:每家都要扎两个稻草人,一个是刘少奇,一个是王光美。腊月三十和大年初一,在吃米饭和饺子的时候,每家都要斗争刘少奇和王光美。文革时期,全村人都听队长那个广播筒的,家家都扎起两个稻草人。高的是刘少奇,低的是王光美。稻草人十分简单,两根棍子绑一个十字,扎在地上,缠上稻草,再做一个稻草疙瘩安在棍子头上,刘少奇和王光美的稻草人就扎成了。三十上午吃米饭,每一家人都要对着堂屋的毛主席像办三忠于,唱改编的《东方红》,歌词头一段就是“毛主席啊毛主席,端起饭碗想起您,旧社会吃的糠和菜,现在吃的面和米。”然后就到院子外边的稻草人跟前,批斗刘少奇和王光美。那个时候,还有一个歌叫《刘少奇,你这个坏东西》,歌词大概是:“刘少奇你这个坏东西,资本主义就是你搞的,刘少奇你这个坏东西,修正主义就是你搞的。”还有的人家,两根棍子绑一个十字,上面带一个烂草帽就是刘少奇,挂一块烂布就是王光美。和吓唬麻雀的稻草人差不多,就是他们起个名字而已。

大年三十,村庄的光身汉老周,砍了几根柳树枝。每隔一寸,剥去柳树皮,露出一寸雪白。没有剥去的树皮是青色的,剥去的是白色的,青白相间的柳树枝,叫花棍。光身汉做了三根花棍,两根拿在手里不停地翻滚,第三根在这两根中间跳来跳去,让人眼花缭乱。这个表演叫做打花棍。光身汉打滑棍的时候,稻场里站满了人。在那个年代,打花棍的表演,就是春晚;光身汉,即使赵本山,也是宋祖英。

大年初一早上,母亲起得很早,在村庄的水井里拔出第一桶水。母亲坚信,只要拔出第一桶水,一年就生活顺利,文革也没有革掉这个习惯。母亲把水跳回来的时候,大声说:下雪了。我们推开门一看,满院子都铺着厚厚的雪。天一亮吃饺子,和大年三十一样,对着毛主席像办三忠于,然后批斗刘少奇和王光美的稻草人。新的一年到来了,人们聚集在老榆树下边堆雪人,不知谁说:“堆个刘少奇。”人们就用积雪堆了一个雪人,安上一个红萝卜当刘少奇的鼻子。还有人说:“给刘少奇安一个鸡巴,”人们都十分响应。就用夜合欢棍子给刘少奇做了一个鸡巴安上。人们在丑化刘少奇的过程里,获得了快乐。那个过程,就像文革前的人们看一场河南曲剧,戏里边的小丑一出场,人们就哄堂大笑。文革开始不让演出有小丑的曲剧了,刘少奇就成了乡村的小丑,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快乐的由头。斗争和丑化成为狂欢,就是文革之所以能够风行全国的原因之一。

初一下午,老榆树上的钢磨头响了。队长在广播筒里说:“今年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下午就去东沟挖地。”大人们挖地去了,孩子们就到结冰的河里打猴子。猴子就是陀螺,用夜合欢树做的。村庄的男孩子几乎每人一个陀螺,一个抽陀螺的鞭子。这就是村庄孩子最大的快乐。

随着队长的广播筒说去东沟挖地,春节就结束了。一年就分成了一个又一个日子,把人们熬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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