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学的门禁

傍晚的时候碰到邮递员雷蒙。一见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是老师，对不对？”

“对呀。”

“教外语的？”

“嗯。”中文在美国可不就是外语吗？

“噢，那你得当心，现在老师可是高危职业了，”雷蒙深表同情道，“尤其是外语系的。”

“对了，你们学校有校门吗？”雷蒙又一脸严肃地追问了一句。

“校门？……”我沉吟起来。

传说中，美国的大学没校门也没围墙：圣荷塞大学的校园是没围墙的，七八个柱子般的标志就算是门了；斯坦福大学也一样，既没围墙也不见校门；哈佛大学几乎没有大门……

说实话，当年在中国听闻美国校院门墙的种种物理特征时，我曾惊得目瞪口呆。而且那类传说还由美国大学的无门无墙一路衍生出了诸如多元、自主、开放、教育没门槛等多种精神，更是令人十二分地神往。唯一疑惑的大概是哈佛大学的“几乎没门”了，硕大一扇门，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怎么叫“几乎没”呢？

后来当我第N次坐在普林斯顿大学附近的PJ薄煎饼店，细细品尝浇了枫糖浆的核桃薄煎饼时，突然明白过来，马路对面普大那两扇黑色的铁栅门，一点都不起眼，从没见关上过，如果不是特意去想，盯上十分钟也未必会意识到，那就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校门了，要说“几乎没门”，倒也不算离谱。

同样“几乎没门”的是我曾就读的一所理工学院，紧挨着哈德逊河，没围墙，通往校院的一条偏僻小路上有两个红砖垒成的柱状物，相对立着，有一丁点儿门的规模，但柱状物之间，却没传统意义上的门。倒是校区内小炮楼旁边有扇铁栅栏门，但那似乎只具装饰意义。每次来了朋友我便把他们领到那儿摆姿势照相留念，顺便跟小炮楼内快闷坏了的学校警卫聊会儿天。那些校警除了向学生卖泊车证、替冒失鬼找车钥匙……好像真的无所事事。

后来再去哈佛、麻省理工、耶鲁什么的名校玩，也真的是没有墙拦着，门就算有也形同虚设。参观者每次都是直进直出，看完建筑看风景，遇上学生搞活动还能拿瓶免费饮料喝，哪次也没见谁来查证件。

至此，我就一心一意地以为，从前听来的传说属实，美国大学就是透着自由开放。

然后的然后，就到了去年，我去新州一所大学任教。那所大学靠近治安差得比较出名的纽瓦克地区，学校不仅有围墙，而且有大而结实的三扇正门，进校时一左一右有两扇门，右边的通道给在车侧悬贴了正式泊车证的师生走，左边的给校外来客走。当然，如果你是校外来的，过左边通道时会被要求出示证件并办领临时停车证，当天有效。离校时大家都走另外那个第三扇门。

进出的校门之间，是一间不小的传达室，通常有两位学校警卫在那儿值班。这还不算，两三辆白色的警车总停在一进校门就能看见的地方，警察们荷枪实弹，神色戒备，好像随时要追捕嫌犯似的。

如果说这样的森严门禁还没能把你唬住的话，那看看接下来另一所大学的门禁故事能不能吓你一跳。

这所大学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闹市区，校园也就区区几幢教学楼、宿舍楼和一个博物馆，排成两列，中间隔出一条不宽不窄的石板路，自然无奢侈的围墙和大门可言，更不用说停车场了。但是且慢，校方还就愣是每天在学校楼群前的硕大雕塑旁、排开一长溜活动铁栅栏，俨然就是一扇校门了，同时也摆明“此路是我开，车马别想过”。

你想绕过那扇疑似“校门”进到教学楼？门都没有！你得先去C楼登记、出示驾照、说明来此理由，然后保安还得找相关人员电话核实……等我望穿秋水、好不容易拿到珍贵的通行证时，面试时间早过了好一阵，我却还得踩着高跟鞋、迈开碎步赶奔B楼……

当然，后来成了正式老师，那就去办理带照片的教职员证喽，每次进出不管哪幢大楼，总有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在大楼口子上候着，查看每个人的证件，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一点都不含糊。你要是哪次忘了带，对不起，先去C楼补个当天有效的通行证吧。

有次在电梯里跟法语老师聊起那麻烦得要命的证件，结果他说以前不是这样的，全因“9·11”。从那以后纽约人民的反恐意识普遍提高了，学校也加强了防犯。末了，法语老师又加上一句：我觉得这样做很应该，烦是烦一点，但感觉多少安全一些吧。

不过，最具戏剧性的还不是带有照片的证件，而是教室钥匙！

开学没几天，我在信箱里收到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串黄铜的钥匙。当时心想，系办公室、教师办公室的钥匙早就收到，语音实验室的钥匙也已办妥，这半磅重的钥匙们又是怎么回事？管它呢，先搁包里再说吧。

结果你猜怎么着？到了下一个星期去上课，课间我稍微跑得慢了点儿，第三节课的教室外面，蹲着一整排学生，隔老远就嚷嚷着，这间教室门锁着，老师你有没有钥匙……我即时醒悟过来，敢情上周那一包钥匙，是派这用场的呀。这倒好，学校的保卫功夫还深入到教室了，可这不是有点儿小题大作、吃饱了撑的吗？我一边一把一把钥匙地轮换着试开教室门，一边在心里面很不以为然。

但是今天被邮递员雷蒙这么一问，才恍然大悟，比起刚发生了33个师生饮弹血案的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我教书的那两所学校，保安力度可算是相当前瞻了。

“放心，人到齐了我马上把教室门反锁上，”我紧着安慰雷蒙，“还有，我这就去添件防弹背心，万一真撞上冷血枪手破门而入，也好冲上去替学生挡子弹堵枪子儿！”（作者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