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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时代属于世界

1979年邓小平访美,一群美国儿童用中文演唱了几首邓小平喜爱的歌曲后,邓出人意料地走上台去吻了他们的手。蒙代尔副总统说,当时大厅里人人眼中闪动着泪光。前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略讽刺地说:中国和法国的文明都自认为高人一等。小平回应:“不妨这么说,中国菜在东亚是最好的,法国菜在欧洲是最好的。”……

大约六七年前,听傅高义先生说他在写邓小平的传记,我是深感怀疑的。甚至担心德高望重的他,会写出一本失真的作品而使中国学者感到尴尬。

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有不少外国学者、作家、记者写的毛泽东传记,在我们国内学者看来,就好比一个穿上了西服的外国演员在扮演毛泽东。他们的写作热情我们不能不鼓励,对其作品又不好多加批评。同样,写好邓小平,即便对中国学者也是一个重大挑战,何况万里之外没有长期生活在邓时代的美国人?

随着和傅的接触,感受到他的不懈和认真之后,这种忧虑逐渐消逝了。直到全部阅读了他的《邓小平时代》两大本中文打印稿后,才从心底里感叹:傅不仅是写邓小平传记最合适的外国第一人,甚至比我们中国学者来写还要合适。

骑旧自行车走街串巷的外国老头儿

外国人写邓小平之难,首先是邓的时代,中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多制度、是非观念都在更新之中。至今上了年纪的人回忆从“文革”到改革这几十年,都不免要带着迷茫无数次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外国人又怎么能理解?然而,解决这个问题恰恰成了傅的专业优势。

记得第一次和他谈起有关邓小平的评价,他忽然轻轻中断我的话说:如果你同意,能不能先请你介绍一下你的个人历史和家庭情况?看到我的一脸惊愕,他略带歉意地解释:因为我最早是研究社会学的,以后在历史研究中,仍然特别注重社会考察。邓时代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我想每个中国人感受都不会完全一样,汇集起来才能把握住中国社会。

我知道,傅早年写过一部著名的《日本第一》,是解剖日本社会的权威之作,但没有想到他能用这种方法写邓小平。于是,我们看到,一位衣着随意,戴着毛线帽子的瘦高外国老人,骑着一辆旧自行车(那车是他特意买的,离开中国时还嘱咐招待所,下次来还要用),在北京走街串巷地采访历史当事人,同时感受社会。吃饭的时候,他也会微笑着顺口问问服务员对邓小平时代的看法。

傅详写邓时代,是从1969年他下放江西开始。为什么不是通常的邓小平实际掌舵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而是这段默默无闻的时期?我想,傅也许看到了:历史把邓小平从最高领导层抛进社会底层,因为“文革”更加少言寡语的他,有了时间去思考人民的苦难和未来的出路。正像傅笔下所写:“他坚信中国需要更深层的变革,他对中国应当向何处去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可以说是傅这本书的第一个特点----不仅严谨地写出了邓小平的活动,而且比较准确地把握了邓小平时代中国人的感受。从这个角度,才可以理解,为什么邓小平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往往会让中国老百姓热泪盈眶。而邓得到的回报,也只是一句普普通通而饱含感激和崇敬的:“小平你好!”

境外中国学两种传统的结合

由之而来的第二个难题,就是傅怎样使外国人理解中国人这份感情,又不被批评为中国化或者溢美?

傅说了,他的书是写给外国人看的。从他的笔法可以看出,他很少大段大段地录用引文,而是尽量消化为自己的语言。这当然增加了写作本书的难度----必须准确地理解中国文化和政治的话语体系,不失真不产生歧义。

境外中国学有西方和日本两种传统,前者讲究发挥,后者讲究实证。带着挑剔眼光阅读后,我认为傅把两者比较成功地结合了,只看到个别几处略有不准确理解。比如书中认为毛泽东对邓小平说“绵里藏针”,是称赞邓。其实毛是委婉地批评邓,纠正“文革”的问题不要太强硬。

应该说,这是个“高级失误”,因为很多中国学者也有这个误读。外国人能达到这个水平,难能可贵了。当然不仅因为傅的认真,也因为他的众多朋友如澳大利亚孙万国教授等,以及助手们,为这本书的修订和核对下了很大功夫。

然而,让外国人难以接受的不仅仅是这些形式,更大的差异在于,因为价值观、利益、制度和文化的不同,对邓的许多言行,肯定有不同的看法。

最突出的是对1989年春夏之交的那场政治风波,境外批评的声音不少。傅没有回避这段历史,不强行下结论,而是采取了客观叙述事实的写法,让不同读者根据事实和以后的历史去思考:当时邓应该怎样做,才能使中国社会稳定而继续以后20多年的发展?

正像他书中所说:“我相信,尽量理解邓小平为什么做了他所做的一切,是一个研究邓小平的学者的职责。”“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相信大多数西方人对天安门事件有了足够客观的态度,使他们愿意思考邓的历史作用,就像我所做的尝试一样。”

写给世界的

从学者的角度,我更重视的,是傅以他特殊的名望,采访到了许多邓小平时代著名人物,在中国有江泽民、黄华及邓小平、陈云的子女等。国外更是要人荟萃,书中让我们看到美国前总统卡特、副总统蒙代尔、国务卿基辛格,新加坡总理李光耀等等的回忆,知道了很多外国人眼中的邓小平。

比如,1979年邓小平访问美国,一群美国儿童用中文演唱了几首邓小平喜爱的歌曲后,邓出人意料地走上台去吻了他们的手。蒙代尔副总统说,当时大厅里人人眼中闪动着泪光。

美国卡特政府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略带讽刺地说:中国和法国的文明都自认为高人一等。邓小平回答道:“不妨这么说,中国菜在东亚是最好的,法国菜在欧洲是最好的。”布钦佩地说,邓小平反应敏捷,并展示了出色的幽默感。

外国人怎么评价邓小平,邓小平怎么评价自己,也有珍贵史料。1977年上任的美国国务卿赛勒斯•万斯在记录中说:邓小平是一个“非凡人物----急躁、好胜、自信、坦率、直接、强硬、头脑精明”。应该承认,这很准确。邓在国外却说:“我是个国际名人,不是因为我有多少能力----而是因为我的三起三落。”

这些史料让本书有了从世界角度看邓小平的重要价值,因此被翻译成多种文字畅销。可以说,邓小平时代属于世界,傅高义先生的《邓小平时代》也属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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