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热钱追捧中国符号，新油画价格狂飙

张洁平／一群中国先锋画家以鲜明的中国符号创作的新油画，引发艺术市场国际热钱、华人资本的追捧，拍卖价格不断飙升，今年达到新高峰。画家不再落魄，一夜变身亿万富翁，艺术不再躲在角落而是随中国经济崛起。但新油画的热浪是否只是中国符号独特光谱的昙花一现，还是能真正为艺术史贡献价值，考验中国画家的艺术创意，也呼唤中国艺术市场的成熟与制度的建设。

二零零七年四月，苏富比拍卖行香港春季拍卖一锤定音，中国当代艺术专场一天的成交额突破了两亿一千四百万港币（约合两千七百三十万美元）。这个数字，比三年前苏富比第一次设立中国当代艺术专场时两千万港币的成交额，上涨了整整十倍。

这只是冰山一角。过去五年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市场以令人惊讶的姿态迅速壮大，其中，以一批“新油画”作品格外引人瞩目。不同于吴冠中、林风眠、赵无极等传统油画家，它们的创作者大多成长于共和国年代，油画风格带有鲜明的“政治波谱”、“玩世现实主义”等先锋印记，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被排斥在主流市场之外。随著近年世界对当代艺术表现出莫大的热情，中国这批中青年画家的新油画作品，也由地下转为地上，不仅在艺术市场上跻身主流，更凭借“天安门”、“毛泽东”、“文革印记”等特征明显的中国符号，在国际市场上受到众多投资者追捧。

二零零五年开始，中国新油画在各大拍卖市场的价格一路狂，成为牵引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前进的最有力引擎。二零零六年三月，苏富比率先在纽约的“亚洲当代艺术”专场推出中国当代艺术。不只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梦露，中国画家张晓刚的《大家庭》系列、方力钧的《光头》系列、岳敏君的《笑脸》系列、王广义的《大批判》系列等登台伊始，即刻引来国际买家的关注。从旧照片上拘谨的人像、天安门前莫名的红线，到毛泽东手里的可口可乐、文革宣传画上的香奈儿五号标志----现代商业洪流夹杂著「共产主义遗产”呼啸而过，打造出世界当代艺术市场上一个新的“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

世界需要了解中国，而新油画的符号式呈现，恰恰最直观地满足了国际投资者的好奇。对此，留美十二年的艺术家艾未未形容这批新油画是“中国的一个反光，是中国这个发光体的一个亮点”，中国当代艺术呈现在世界面前的形象，和中国的样貌非常一致：“全面爆发、充满幻觉”。

世界对中国新油画的认可，首先表现在市场上。二零零六年十一月，张晓刚的油画《天安门》在香港佳士得拍出一千九百万人民币（约合二百四十六万美元）的天价；二零零七年三月，岳敏君的作品《金鱼》在纽约苏富比拍到一千零七十万人民币；刘小东的大型油画《三峡新移民》在北京保利拍出两千两百万，创当代油画历史记录。

纽约、香港、伦敦拍卖现场捷报频传，中国本土的艺术市场操盘手随之心旌荡漾、跃跃欲试。张晓刚的油画从零零年的六万六千元人民币到零六年的近一千万人民币，六年时间，一百五十倍的回报增长，世罕有。再加上岳敏君、方力钧、王广义、刘野等一批领军艺术家的画价稳步上升，中国新油画在世界市场俨然形成一股强劲的浪潮。

北京大山子的七九八厂区、酒厂，上海的莫干山路，重庆的坦克库……一夜之间，这些穷画家栖身的废弃老工厂，突然变身为热钱涌动的金矿。画廊、拍卖行遍地开花，买家、商人、媒体蜂拥而至，人人都想在这火爆的新兴市场里分一杯羹。

二零零六年五月，一个月之内，北京新开了五十一家画廊；六月，观音堂画廊一条街正式开张，六十六个租用单位里，第一天就开张了六十四个画廊。它们之中，百分之九十以上主营当代新油画。据调查，至今北京地区已经有百分之四十的画廊年销售额超过一百万，有百分之二十的画廊达到一千万元以上。拍卖行更是占得先机，以苏富比为例，最近的香港春季拍卖，中国当代艺术专场成交两亿一千多万港币，若买卖双方佣金取百分之十至二十，苏富比仅一个专场拍卖的收入便达数千万元。同样荷包满满的是市场里的交易者，一买一卖，差价动辄十万、百万。

寂寞多年的画家突然成了市场宠儿，张晓刚、岳敏君、方力钧、王广义被冠以“中国当代艺术四大天王”、“当代艺术F4”。岳敏君十五年前和朋友挤在圆明园画家村一个小破工作室里画画，搞画展没钱租车，骑半个多小时三轮车去卖画，一张都卖不掉；如今，他宋庄占地六亩的深宅大院，有草地、池塘、小篮球场以及高阔无比的画室。因为，他的四百多张画“笑脸”，已经全卖光了。

北京宋庄小堡村有一排普通的公寓楼，贴了“国际宋庄艺术中心”几个简陋大字。画家杨大味告诉记者，几年前这栋楼住了九十多个画家，现在只剩三十多个；原来几个人合租的房子，现在都有能力单独负担了。杨大味说：“几年前我们整个楼里，只要谁卖出了一幅画，都要敲锣打鼓好几天，然后大宴宾客，那时候能卖出一幅画很不容易。现在可不一样了，卖画不稀奇了，人人都十万八万的。”

水涨船高，改善生活的不光是成名艺术家，还有普通画家、甚至美院学生。美术评论家朱其说，“现在的市场，不单是一流二流画家的画卖得好，三流四流的都卖得好。”刚毕业的美术学院学生，毕业作品几年前卖几百块一千多块很常见，现在不可能了，不少画油画的学生开口就要价一两万，原因是背后更有画廊等机构在支持。

天价背后的隐患

艺术升值，油画天价，市场火爆。画画的、卖画的、买画的、拍画的，似乎人人都在得利。然而，过分疯狂的短期热捧，搅乱了尚未健全的中国艺术市场；价格炒作更让一些平庸的作品也跟进市场，使资深的国际藏家失去信心。

举例而言，在国际拍卖市场上，按照惯例，艺术精品大都是五到十年后重新上拍，而中国现在越来越突出的现象是，很多拍品在两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又回到拍场。二零零六年甚至出现上海拍完直接拿到北京重拍、赚取差价的个案。拍卖行专家、美术评论家断言，发展到二零零七年，这个市场依然是炒家主导。真正参与进来的重要收藏家寥寥无几。有西方收藏家认为，中国艺术市场上鱼目混珠的大有人在，大部分作品价格远远超出它们的真实价值。

有观察人士质疑：岳敏君从九三年开始画笑脸，画了四百多张后还在继续，艺术的穿透力真的能在同一个命题里经年延续？“天安门”、“毛泽东”、“光头”、“笑脸”畅销海外，吸引国际投资者和收藏家的，究竟是艺术本身，还是中国符号的概念？

艺术评论家、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黄河清将这一波热卖新油画比作“中国概念股”，就像八十年代前苏联的艺术家大红大紫一样。但概念热销一段时间之后，真实价值能有多持久？他甚至预言，中国新油画将来有百分之十留在收藏领域就算不错，“有可能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垃圾”。

威尼斯双年展主席大卫·克罗夫曾对中国美术馆馆长范迪安说：“现在全世界都在用一种贪婪的眼光注视著中国。”范迪安解读这种贪婪为“一种惊讶、欣赏，还有一点警惕、一点急迫”。

南京四方当代美术馆馆长李小山认为，当前中国艺术市场的无序、混乱主要由几个重要原因造成：第一、公共收藏份额太小，即美术馆在艺术评估、收藏领域没有发挥应有的功能；第二、中国缺少基金会等非盈利机构支撑非商业创作；第三、中国缺少真正有高鉴赏能力的收藏家，目前市场的参与者，大多是艺术根基粗浅、艺术鉴赏能力不高，抱著较为幼稚想法的投资者。

比利时著名非谋利机构尤伦斯基金会正在北京七九八艺术区建立一个庞大的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支援中国当代艺术的收藏和发展。但进入中国时，这家非谋利基金会却因为政策的缘故，不得不注册为公司。基金会主席费大为对中国还未重视非谋利机构的发展非常忧虑，他解释，非谋利的学术系统对西方的艺术运作起著重要的作用，他们会主动去寻找、发现、支援那些有艺术创见但在市场上难以推广的艺术家。日本、韩国、台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都经历过当代艺术市场的热潮，然而高潮很快跌落。费大为认为原因正是整个亚洲地区非谋利艺术系统的不健全让当代艺术过分商业化，市场价值与艺术价值存在严重落差。如果中国不能建立起成熟、完整的收藏系统，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也令人忧虑。

但是市场评论者却普遍乐观，因为与当年的日本、韩国不同的是，国际热钱在市场中的主导地位正在逐渐由华人的资本平衡、甚至取代。根据拍卖行的统计，零五、零六年中国当代艺术市场中，国际资金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份额，而刚刚结束的二零零七年苏富比春季拍卖公布的数字，中国当代艺术专场拍卖的买家构成发生结构性的变化：亚洲人占了买家的百分之七十六，其中华人占了近百分之七十，而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买家来自欧美。这个结构在两年以前还几乎是相反的。

华人资本的有效承接能规避国际热钱炒作带来的市场风险，市场也许不容易大起大落，但真正要长期发展，还是必须回归艺术价值本身。新油画何时能抹去市场眩目的光圈，在中国艺术史上，找到自己值得被存留的地位；在国际艺术史上，找到中国符号之外，真正应该承担的贡献----这或许，才能在一片喧嚣之外，让中国新油画成为艺术史上永恒的光影与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