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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荒诞政治喜剧太多了

《大师》:您从小接受的穆斯林文化熏陶是怎样的?又是如何接触汉语文化的?

沙叶新:回族我一向认为是以外来民族为主,以伊斯兰教为宗系,和汉族和其他民族信仰伊斯兰教的人结合的一个新民族,这是我的观点。而且居住在大城市的回族,基本上都接受了汉族文化的影响,接受了强势文化的影响。

比如说姓名,我不可能叫沙叶新,一定是沙特阿拉伯、沙尔汗、穆罕默德,中文译音的第一个字,我可能叫沙尔汗,你叫沙尔汗就不行,你一定得叫沙叶新。张承志是回族,他一定原来不姓张,张是典型的汉族的姓。所以说,我基本接受了汉民族的文化、学习获得知识。

我虽然是回族,但是我对回族真的是不了解,当我脑子里一片空虚再也不信仰共产主义,再也不崇拜领袖的时候。那个时候已经是五六十岁了,我就开始进教堂,叫主麻,后天就是主麻,我就去礼拜。想体会一下有宗教信仰的人,对生活怎么认识,对政治有什么看法,人与人之间和其他无信仰的人,或者和无神论者有什么区别,我很虔诚,去做礼拜。所以我自认为是个文化穆斯林,还不是百分之百的穆斯林。穆斯林经常给人有一种恐怖的感觉,这一点不奇怪。

和这个信仰,和信仰这个伊斯兰教的民族有关系。什么原因?原因很多,有一年,我在甘肃参加伊斯兰教历史文化国际研讨会,我也讲到这个,我说我们的回族,我们的伊斯兰,不要给人感到是惧怕、是恐怖的,我说那就糟糕了。

不让其他民族说“不”,那也糟糕了。那为什么全世界凡是有比较大动乱的地方,都跟这个文化有关系呢?结果北京一个阿訇,他说我跟你说有个原因,因为回族吃牛羊肉。牛羊肉是补肾的,肾气足那就火气大,他说得很严肃。但是我想问题肯定不是这么简单,我觉得和我们的文化有关系,凡是看过《古兰经》的,你们一定会找出其中的原因,这个我就不说了。

《大师》:洗冷水澡这一习惯,您坚持了几十年。有什么原因嘛?

沙叶新:1954年我生过脑膜炎,1957年考取了大学,我知道学业一定很繁重,像我这样体质的,很难担负大学繁重的学业。那时候我非常喜欢契科夫,实在太爱他了。俄国所有的作家当中,我最崇拜他。他有一句话让我终身受益,叫“寒冷使人坚强”。夏天不怕凉水,冬天碰点水就那样,我就开始洗冷水澡,一洗洗了一辈子,洗到我四年前进病房开刀之前的那一天。

开刀之后就不能洗了,洗冷水澡对我终身有益,就是使你坚强,使你坚持。所以我生脑炎没死,害癌病没死,我觉得跟洗冷水澡、加强自己的意志是有一定的关系。假如朋友有兴趣的话,我建议大家洗冷水澡。不只我一个人洗,马约翰(清华大学的体育教授)就洗,冬天都穿短裤的。

《大师》:后来为什么报考华东师大?为什么选择中文系?

沙叶新:不考华东师大,我现在读不了大学。我是回族,那时候考大学回族可以加五分。加五分可不得了啊,加一分就淘汰很多人。我第一志愿是北京大学文学系,第二志愿是北京大学历史系。

第三个志愿是南开大学。华东师范大学是我12个志愿里最后一个志愿,当时读大学可以选择12个志愿。幸亏我是回族加了5分,不加5分说不定我读不上大学。但是我并不认为读了华东师范大学就感到羞耻,我非常感谢这个大学。

顺便说一下,北大是我很向往的地方,当然现在可能是另外一码事,这个且不去说了。北大校庆一百周年,要写蔡元培这个戏,就找到北京的一个剧作家苏叔阳,说你能不能写蔡元培。苏叔阳说找一个人,找上海沙叶新。北京大学一百周年校庆的一个组委会委员、一个数学教授就到我家里来,请我写。

我感到非常振奋,有些创作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呀,这样的题材,“蔡元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上一千年选了一百个著名的人物,中国就有蔡元培。他去世之后叫“当代圣人”。

她问我,你有什么要求吧?我听不懂,她问了三次你有什么要求吧?我说,没有什么要求啊,我非常感谢,能有这样的创作机会。后来我才知道,她问我要多少钱。我也没想,我就指了一个一。她说:十万?一百万?我说,我不要,一分钱不要。

我当初考北京大学没考取,现在能写北京大学的校长,我还能要钱?不要钱。她说你是不是想做个名誉教授?你写好之后能做一个名誉教授。我说,为了一个戏获得名誉教授的称号是不名誉的,我也没接受。我真的很想有生之年,能让我到北京大学听一两堂课,来圆我青年时期的梦,我就非常高兴了。

后来这个戏由于种种原因,首先是在香港演,不敢说轰动一时,非常受欢迎。同时先后得了三个奖,一个是南京大学所主持的有11个高校的文科主任或者教授,评的叫“学院奖”,一共11票,我获得10票。

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也想给我发奖,因为我是个敏感人物,(后来有人)专门到江苏来,说什么人奖都可以给,就是不能给沙叶新,为什么?就是不让我出名。我怎么能靠这个出名?你越禁我越出名。结果还说千万不要告诉沙叶新,就偷偷摸摸的。因此这个学院奖的授奖大会,由于我的原因受到牵连,在国内无法举行这个授奖仪式。

中国戏剧文学学会的会长,知道我去年的戏叫《江青和她的丈夫们》,这个戏也不能在内地演的,是在香港演。首演仪式落幕的时候,他要求给他十分钟,(他)把奖金从北京带到香港,给我发奖,这叫我很高兴。不是因为我得奖,而是我这个戏有一定质量,对得起北大,对得起蔡元培先生,而且我相信这个戏呢,一定会在国内演出。

我的恩师叫黄佐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院长。我是第三任,第一任是夏衍,文化部部长。第二代是黄佐临,这一代不如一代。

他们俩人从人品、学养,真是我不好和他们比的,但是我有幸能遇到。我那时候写蔡元培,叫“幸遇先生蔡”,这是北大最初的校歌当中一句,歌词是大作曲家吴梅写的。

我是“幸遇先生黄”,父母养了我,在我的生活道路上遇见谁是至关重要的,或者说完全改变我的人生。

在这之前我也写了一篇轰动一时的文章。六十年代写了《审美的鼻子如何伸向德彪西》,德彪西,法国印象派大作曲家。当年上海音乐学院出了他一本书,叫《克劳斯先生》,一个设想的人物,它其实是个音乐随笔。

出版社在一页里有内容提要,就是说德彪西有很多精辟的见解,姚文元看见了,说他是个资产阶级音乐家,怎么可能有精辟的见解呢?只有腐朽的见解。我不服姚文元的文章,就写了一篇文章,这是第一次跟姚文元打笔仗。《审美的鼻子如何伸向德彪西》,写了一万字。有一次讲《文汇报》发表的批判姚文元这篇文章的作者沙叶新是何许人?黄佐临先生就笑了,他是我们剧院的小青年。在这种世人皆欲杀的时候,佐临先生吾意独怜才,把我收到剧院里面来,这真的不容易。所以我真的感谢佐临先生改变了我,这样我才到了上海人民艺术剧院。

《大师》:能不能谈谈文革时期的思想变化?

我的思想变化,文革当中我也像所有的人一样,或者像大部分人一样非常非常崇敬毛泽东,把毛泽东没有发表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笔记本上。除了没有把毛主席像章别在我肉上面之外,我觉得我的崇拜已经到了极点。你怎么能说毛泽东一句不好的话,甚至怀疑他的话。一直到现在,说毛泽东是政治上大流氓、生活上大流氓,这是杨开慧写给她一个闺中密友的信上讲的。这样的一个跳跃对我来讲是很痛苦的,这个过程已经过去了。

可是在当时,我真是一个“唱红打黑”的分子,每天唱红歌嘛,一天要唱几次,吃饭要唱嘛。还有跳舞,那时候还有红舞,我妈都去跳舞,整个很疯狂。可是林彪事件使我感觉毛泽东不是神。你不是洞察一切嘛,在你边上这个人,他都不跟着你,就像王立军这次跟薄熙来一样,一个公安局长感到自己连“私安”都没有,他怎么搞公安呢,他跑到美领馆去了。这个事情和林彪的出逃(很像),但是林彪的事情还不是最后定论。而且林彪的材料越来越多,我只是拿当时的结论来讲他。那时候林彪事情已经好多年了,王立军的事情才三个月吧,处理得这么快,开始有初步结论,这是很不容易的事,也是社会的进步。

第二,我觉得文革完全是闹剧,四人帮倒台之后,我还是用当时的政治术语,是四人帮还是五人帮,现在还没有最后确认,我认为是五人帮,帮主就是毛泽东。热情勃发。那十年是我最好的日子,只有几个样板戏,什么都没有,每天唱样板戏。

我的女儿叫什么名字知道吧?叫沙智红,为什么叫沙智红,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红灯记,八个样板戏,我女儿占了三。你说崇拜不崇拜,就是这个程度。所以我现在非常能理解重庆唱红的那些人。

当然这里面有两种,一种是真诚地拥护毛主席,这种人我尊重他。只要他不是虚伪,不是虚假,不是为了要夺取更大的权力。他真的是感受到毛,“不落的太阳”的阳光照到他身上很温暖。

我觉得有相当大的一批人,是因为他童年的时候、少年的时候、青年的时候、中年的时候,唱这些歌会回忆起当时那种单纯的美好岁月。我讲的美好不是生活当中。第三种人,唱红歌是为了对现实的不满,因为现在贫富不均,这些社会现象大家都知道了,把这些理想投寄到以往的年代。

但是和薄熙来完全不一样,重庆事件一出现之后我就发微博,那时候还没有结论呢,我就挺温,对薄熙来就批评。有人说我,你落井下石,我说我三年之前,薄熙来还没有落井呢,我就投石了。说我拍温家宝的马屁,我说五年之前我就开始挺温了嘛。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做了一个演讲,题目叫《我在香港学习温家宝同志的讲话》。我是故意起这个名字,有点肉麻,我就开始挺温,一直到现在。

2012年我写的《力挺温家宝,左派要杀人》,登在香港《开放》杂志第四期,公开发表还不到十天。所以文革当中林彪出逃,跟这次王立军到美领馆,我觉得会产生巨大的社会效应和政治反应。

《大师》:1985年,在您入党后的三天,新华社全国通稿报道此事,大标题为《党的作家,党的人》。为什么这么大动静?

沙叶新:说入党,本人是共产党员,中国很少有我这样的共产党员,为什么?因为胡耀邦亲自批准的,御批党员,1985年佐临先生要退休了,他就很看重我,看着我人很老实。另外又很用功,我真的是很用功,无一日不看书。佐临先生说这人很好,就要提拔我做院长。可做院长你不是党员不行啊,这么大的权怎么可以落在非党员手里?不可能。他就劝导我入党,但就是通不过。

为什么通不过,因为我在改革初期写了《假如我是真的》,认为我给党脸上抹黑,这是一条罪状。第二条你这个戏既然在台湾演了,敌人拥护的我们要反对。因为那时候两岸关系还不像这样,你看你这个戏是反动的,台湾都拍成电影了,是谭咏麟主演。谭咏麟对这个戏,和我们中国共产党对这个戏完全两种态度。

谭咏麟,大歌星,第一次到上海,住在锦江饭店,一下飞机,就碰见个记者,说,我要见沙叶新。正好那个记者说,沙叶新,我知道。就安排在锦江饭店,一定要请我吃饭。他说,我非常感谢你,是你给我带来好运。谭咏麟在演《假如我是真的》之前并不出名。演了《假如我是真的》之后,连连得奖。他很迷信,他认为是我给他带来的,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这个人真是有情有义。现在那么红,还记得这个事,我就感到很惭愧。

在这之前我跟谭咏麟很奇怪的。肥肥沈殿霞她是上海人,市三女中的,她希望我能见谭咏麟。我当时还有点儿知识分子清高,他唱歌的,我是作家,好像没有共同语言,就没见。我到新加坡,他刚走,我到澳大利亚,他又来了,好像冥冥之中非要我们见面不可,结果在上海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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