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岳/美国史家戴立克研究解密档案,著书透析尼克逊与基辛格关系,两人都绝顶聪明,却不停互相妒嫉、猜疑、诋毁,又彼此离不开;他们是天生绝配,缓和美苏对峙、打通与北京对话渠道,赢得冷战时代最壮观外交成就。
尼克逊(尼克松、尼克森)和基辛格(季辛吉)是美国外交史上最有建树的一对搭档,也是关系最为奇特的一对伙伴。尼克逊和他的国安助理(后为国务卿)合作,打造了冷战时代最壮观的外交成就:打通了华府与北京的对话渠道,开创了美中关系的新契机,改变了亚洲的外交态势;又建立了华府与莫斯科的“低荡”(和解)关系,缓和东西两大超强的对峙局面。基辛格的“穿梭外交”化解了以埃战争危机,奠定了日后以埃签定戴维营协议的基础。
三十多年来,有关尼克逊与基辛格外交成就和失败的专书及论文,有如恒河沙数,远远超过小罗斯福与霍普金斯(Harry Hopkins)、杜鲁门与艾奇逊(Dean Acheson)、艾森豪与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的研究。有些书籍专门研究尼、基二人的成败,有些则专注于尼、基个人的表现。
曾任教洛杉矶加州大学和波士顿大学的美国史(特别是现代总统史)专家罗伯特.戴立克(Robert Dallek),以四年时间详阅解密未久的二万页基辛格电话文字纪录、尼克逊档案以及先后做过白宫幕僚长的赫德曼(H.R.Haldeman)日记和黑格(Alexander Haig)档案,并访问了基辛格等人,而于最近出版七百四十页的巨著:《尼克逊与基辛格:权力伙伴》。这本书是从尼、基两人的主从关系与和私人互动,分析他们在人格上、个性上、修养上和心理上的共通点及互异之处。
戴立克过去出版过詹森(约翰逊)与甘乃迪(肯尼迪)的传记,在美国史学界颇具名声。他在四年前出版的《未完成的生命:甘乃迪》曾荣获销量排行榜第一名,中国大陆一家出版社发行了中译本。戴立克根据浩瀚的档案和电话纪录,勾勒出尼克逊与基辛格极其复杂、充满矛盾的关系。他们虽是“权力伙伴”(Partners in power),实际上却是一对怪异的“欢喜冤家”(the odd couple)。
尼克逊或基辛格都是绝顶聪明的人,是笃信强权外交的现实主义者。尼克逊施令,基辛格执行外交政策,按说不应出现瑜亮情结和争风吃醋的风波,但因两个人在性格上的缺点,以及在权力顶峰所衍生出来的“高处不胜寒”的效应,竟使得这对权力伙伴相互产生了多疑、嫉妒、欺瞒、过度敏感、操纵、无情以及欠缺安全感的负面心态。从一九六九年基辛格出任白宫国安助理(现已改称国安顾问)的第一天,直至一九七四年尼克逊下台,尼、基主仆之间从未停止互?互疑、并在背后互讲对方坏话的不正常关系。
最喜欢中伤别人的基辛格,在尼克逊辞职后仍不忘在加拿大政要名流为他举行的晚宴中批评尼克逊,因麦克风电源未关掉,基辛格的整个谈话都公开播出,后来基辛格向尼克逊道歉,但尼克逊并未释怀。
尼克逊是冷战时代著名的反共斗士,但与中共对话则是他的主意,然而基辛格的外交技巧、与周恩来的惺惺相惜,亦属功不可没。尼克逊极不愿意美国媒体和外交界把美中关系解冻当成是基辛格的功劳,他要求基辛格在七一年七月首次密访中国归来后,把功劳归于他,推崇尼克逊和周恩来的远见。但基辛格并未如此。而基辛格爱出风头、爱争权力和刻意边缘化国务卿罗吉斯的做法,亦使尼克逊极为不满。尼克逊对赫德曼说:“我每次打电话给你,基辛格总是坐立不安,而且坚持我接见任何人的时候,他一定要在场。”
尼克逊有时在当面或背后以轻蔑的口吻称基辛格为“犹太小鬼”(Jew boy)。对一般犹太人而言,“犹太小鬼”是一种侮辱性的字眼,但基辛格未当面显露其不悦。不过,嘴巴犀利的基辛格并不示弱,常在尼克逊背后美国总统是“酒鬼”、“疯子”(madman)、“笨蛋”(meatball mind)。尼克逊对基辛格处心积虑压制国务卿罗吉斯,颇不以为然,但亦未加阻止,他基辛格是“精神变态”(psychopathic)。在美国官场上,尤其是在白宫最高权力核心,总统与幕僚在背后相互以不堪入耳的字眼对骂的事例,并不多见。尼、基的互呛,在白宫史上堪称第一。
他俨然是半个总统
基辛格有强烈的权力欲和占有欲,他绝不让同事(如罗吉斯)插手重要外交运作,甚至亦不愿意让尼克逊沾光。水门事件益趋严重时,尼克逊心力交瘁,无心应付国内外大事,每天沉迷于酒杯中,他酒量不好,最常喝的饮料是威士忌或是兰酒(rum,朗姆酒)加可乐。这段期间,基辛格如鱼得水,掌管所有外交,自己做决定,俨然是“半个总统”。特别是在一九七三年十月中东六日战争之际,尼克逊正在佛罗里达州度假,基辛格不但不要总统取消假期,而且完全由一个人做决策,与以色列、苏联、约旦等国领导人直接联系。中东危机圆满结束后,基辛格打电话报告尼克逊,第一句话是:“总统先生,恭喜你,你又打赢了。”
尼克逊有几次想炒基辛格的鱿鱼,但他做不出来,因为他太需要、太信赖这位哈佛出身的外交天才。尽管基辛格在背后嘲骂尼克逊,看不起尼克逊的智力,但他在总统面前经常扮演一个“马屁精”的角色,在备忘录和电话文字记录中随处可见基辛格刻意奉承尼克逊的话。
基辛格是权力游戏的高手,三十多年来,学者和媒体对他的负面评论虽然不少,但也有人认为,尼克逊政府因水门事件丧失功能之际,幸赖基辛格发挥了稳定中枢的力量,使美国外交照常运作。极为自负的基辛格亦肯定自己的角色,他在七四年六月结束中东之行后打电话给纽约共和党籍犹太裔参议员贾维兹(Jacob Javits)说:“当总统面临弹劾时,唯一能够把国家团结起来的就是我在国内外的道德威信。”尼克逊与基辛格行事一向保密,反对政府透明化;讽刺的是,他们都想在历史(尤其外交史)留名,因此留下大批档案与电话录音,尼克逊生前和基辛格都曾力阻这批档案与录音公开,但属于人民的终究属于人民,目前这批材料分存于国会图书馆、国家档案馆、国务院和尼克逊图书馆。
基辛格虽然己离开外交前台三十年,但他是个不甘寂寞的纵横家,创设了一家极其赚钱的战略咨询公司“基辛格公司”,由前驻华大使芮效俭(J.Stapleton Roy)当总经理,主要业务是帮大企业做国际公关和高级说客,基辛格本人拨一通电话索价五万美元,亲自出门谈生意(如飞至北京)则要二十万美元至五十万元。这位老外交家好名好钱好权,国内外皆知,每个月和副总统切尼(钱尼)见一次面,每两个月见一次布殊。他曾告诉布殊和切尼:“胜利是伊拉克战争唯一有意义的撤退战略。”在越战时,尼克逊亦公开说过类似话,但在私下,尼克逊却对基辛格说:“我们都知道,胜利是不可能的。”基辛格是美国外交史上最多姿多采的权力掮客,戴立克以丰富的史料和流畅文字重现了这位外交才子和尼克逊的复杂而又微妙的主从关系,为外交史和总统史添加一部有意义的著作。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