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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伊德与六四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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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佛洛伊德观点,北京当局只有平反六四才可向死者交代,才能修补与港人的关系。

香港亲北京政团民建联主席马力,日前发表“六四不是屠城,也未必有烧尸及坦克车压过人群的情况发生”的言论,那种逻辑令人想到尼采的一句话----“无知跟知识一样有它的结构与组织”(Ignorance is as structured as knowledge)。这几句疯言疯语所触发的社会效应,反映了六四至今十八年,香港的创伤压力心理障碍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仍然未愈。在香港回归中国十周年的前夕,六四的惨痛回忆为所有的庆祝活动抹上一层忧郁色彩。如何解读六四,再次成为了香港人划分敌我的“界定性议题”(defining issue):一方由始至终都在拒绝承认事情的发生(in continuous denial),一方则陷入停不了的哀悼(in interminable mourning)。究竟六四对香港人的意义在哪里?它在香港人的集体回忆又扮演什么角色?

在香港人的深层心理当中,六四不是纯然可以诉诸理性讨论和分析的政治事件,而是一出在“残酷剧场”(theater of cruelty)上演的家庭悲剧,它的主题是父权的滥用与父亲的罪孽(the sins of the father)。如果说香港人与中国的关系,本来是一种父子关系,而香港人就是那个从小离开了父亲的孩子;那么“六四”对香港人来说,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家变”:穷凶极恶的父亲拿著菜刀,去斩杀那些从小就跟父亲一起生活的香港人的兄弟姊妹。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而言,这场“家变”带来的创伤(trauma),远远超过佛洛伊德(Freud)所说的,孩童第一次目睹父母交配的“原初场景”(primal scene)所带来的震撼。有生以来第一次,年轻一代的香港人透过电视,亲眼看见中共政权(父权体制)可以施加于中国普通老百姓(家人)身上最彻底的迫害。他们安全而理想的“假设性世界”(assumptive world)在那一刻彻底粉碎了。

作为严重的创伤后遗症的患者,香港人常常被幸存者的罪恶感(survivor's guilt)所折磨。本来一个健全的社会自然有一套“节哀机制”(grief system),透过传统、仪式和种种文化以及社会资源和人际关系,帮助幸存者抚平创伤和告别死者,继续上路。问题是“六四”这一事件,中国政府一日不肯平反“六四”,一日不在论述层面(discoursive level)赋予“六四”死者以及他们所作的牺牲以正面的意义,自视为“六四”幸存者的香港人便一日无法取得心理学家所说的“感觉闭合”(closure),真正告别“六四”。

佛洛伊德指出,精神创伤是一种在极短时间内于心灵留下烙印的深刻体验,若这创伤得不到适当治疗,将会在患者的心里造成“永恒的骚动”(eternal commotion)。这种“永恒的骚动”在香港早已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二零零三年几十万人上街的“七一大游行”在精神上与“六四”是近亲,甚至可说是“六四”的重演与重访。中央三番两次诉诸香港人的谋利动机,经济上给予优惠,香港人还是不为所动,因为由“六四”衍生出来的“还政于民”的政治诉求,对他们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这情况接近心理分析学家拉康(Lacan)比喻为“要钱还是要命”的不平衡选择。在这个比喻里,因为要钱就没命,所以留下性命(真正的本钱)、交出金钱变成了唯一理性且合理的选择。在这层意义上,批评港人对待中央的态度不理性,只是不理解背负著“六四”家变创伤的香港人的心理背景而已。

可以断言,倘若中国政府仍然拒绝面对“六四”,香港人则继续哀悼“六四”,双方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六四”将会没完没了地被阅读、诠释和争论,历史的新一页将永远无法揭开。在这样的情况下,北京当局释放多少善意和为港人提供多少利益,也不能完全修补中央与香港人的紧张关系。由此观之,平反“六四”对中央来说,不仅是对历史的交代、还死者以公道,也是抚平港人创伤、修补破裂父子关系的必要手段。

  • 作者:林沛理,《瞄》(Muse)杂志编辑总监,美国纽约Syracuse University香港中心客座教授,著有评论集《影像的逻辑与思维──从张国荣的生与死到张艺谋的真与假》(次文化堂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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