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毛泽东诞辰120周年纪念日的临近,不仅有关毛的历史地位、功过评价的异质声音不断涌现 ,围绕毛泽东而起的论战和思潮也重新被点燃。无独有偶,习近平在十八届三中全会前慢节奏现身湖南湘西、长沙,复又给毛的拥趸们提供了进一步猜度政治深意的噱头和空间。
值此舆情沸反盈天之际,以《人民日报》和《求是》为主要阵营的官媒又掀起了一场围攻历史虚无主义的讨伐战。再加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学者的集体鼓噪和呐喊,这股紧紧围绕毛泽东的历史虚无主义浪潮席卷而来。何为历史虚无主义?
经查证后发现,此概念在西方无迹可寻,属于中国“特产”,至今并无权威解释。北京大学前副校长梁柱在《详解历史虚无主义思潮》一文中作出的定义是:“一般来说就是指对我们自己的历史、对民族的文化采取轻蔑的、否定的态度,把自己的历史说的一无是处,这就是历史虚无主义。”这一解释与其在《警惕历史虚无主义思潮》一书中保持了一致。提到历史虚无主义,绕不开的话题人物便是毛泽东。梁柱在书中也特辟了两个章节(毛泽东与中国的现代化事业、科学地评价毛泽东领导时期中国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与曲折)来论述。
不过,官方媒体意欲攻击的历史虚无主义,外延显然要更为广阔。比如一些人以“反思历史”为名,歪曲“解放思想”的真意;从纠正文化大革命的“左”的错误,变成纠正社会主义;从纠正毛泽东晚年的错误,走向全盘否定其历史地位和指导思想;从诋毁中国已经取得的伟大成就,到否定中国革命的历史必然性。
凡此种种,在批评人士看来,均是不辨历史的现象与本质、部分与整体、支流与主流、成功与失误、过程与规律而做出的断章取义和蓄意抹黑。
习近平2013年1月5日在十八大精神研讨班上提出的两个不能否定,即不能用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时期否定改革开放前的历史时期,也不能用改革开放前的历史时期否定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时期,也被看做是在向历史虚无主义开炮。
因为早前有历史虚无主义把二者割裂开来、对立起来,怀疑和反对改革开放的时候,就用改革开放前的历史否定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怀疑和反对四项基本原则的时候,就用改革开放后的历史否定改革开放前的历史。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不管是《求是》的《旗帜鲜明反对历史虚无主义》之论, 还是《人民日报》随后刊发的《历史虚无主义搞乱苏联》,甚或是近期以社科院为主要阵地而掀起的为毛泽东正名的舆论攻势,其实都试图凭借自身强大的话语权将一种理念和观点直接灌输给民众。 个中的逻辑在于,正是因为境内外反华势力从未放松西化、分化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图谋,所以这种图谋内应的历史虚无主义就该尽快送上绞刑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借助于毁灭民族的历史记忆,动摇共同奋斗的思想基础,从而达到从根本上否定共产党的历史地位、改变社会主义发展方向,分裂、葬送社会主义国家的目的。
类似的警告和提振民意群起而攻之的口号在每一篇批驳虚无主义的官样文章中均有涉及,甚至在习近平的“8•19”讲话中也有大篇幅的涉及,但实际效果如何呢?当历史的真相一再犹抱琵琶半遮面,各种野史和流言自然有了更多存活的空间和民意市场。纵观被官方确定为历史虚无主义的“典型”,毛泽东应该算是最有代表性的。毛泽东已逝去多年,文革结束也有30余年,至今很多历史真相还被尘封在档案里。当执政者尚且没有勇气和底气直面历史的时候,又怎么让普罗大众走出历史虚无主义的陷阱?追问之余,一系列问题随之产生:是谁给历史虚无主义提供了土壤和温床?
又是何原因让历史一再被各方解构、重构?正是中共一以贯之的意识形态先行和历史实用主义带来的必然结果。在当局看来,历史本来的模样不再重要,能为政治服务的就可以大肆正面宣扬,而对政治无益或可能混淆视听的干脆斩草除根,不留余地。所以,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宣告“站起来”时的历史图片反复因时而变,“九•一三”事件后林彪的案卷被悉数删除,诸如此类的有意而为之,正是中共当局将历史视为服务现实政治工具的结果。没有反思就没有进步。
同样地,没有将历史原原本本呈现出来的魄力,就很难彻底杜绝历史虚无主义生根发芽。这么看来,与其习近平亲自上阵倡言两个不能否定,或是借专家学者之口震天响地喊着“历史虚无主义危害性有多大”、“把毛泽东神化、偶像化甚或丑化、妖魔化都是不可取的”,还不如敞开一些历史档案,允许研究者自由研究这段历史,或者如巴金期待的那般尽可能多地建立文革纪念馆。前者的强力灌输能改变的只是“面”,要想让民众自觉自识地形成一种价值判断,后者的身体力行、知史明史才更为长久。因为反思文革并非历史虚无主义,相反,不反思文革才是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
不得不说,近年来却也存在着历史虚无主义打着“学术反思”的旗号,借“还原历史”、“重写历史”之名,否定党史、歪曲国史。但官方在判定时,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将所有对历史人物或事件持着不同观点和看法的人归队于历史虚无主义,甚至不分青红皂白给对方扣上颠覆中国、被西方收买的帽子。比如由国防大学新近推出的两集爱国宣传片《较量无声》中,将茅于轼作为负面典型就是因为一篇“汪精卫英雄论”的博客文章,显然有点过度解读。汪精卫并非单向度的人,茅于轼出于某一方面的考量将其定义为“英雄”也属情理之中。梁柱在书中也承认,一些他认为是历史虚无主义的人其实也赞美自己历史。比如有人赞美慈禧、曾国藩、李鸿章和袁世凯。
那么慈禧袁世凯等人是不是“自己的历史”的一部分呢?如果是,那么持着不同价值观和评判标准赞美慈禧和袁世凯的某个侧面,又该不该上纲上线到历史虚无主义的层面呢?
由此观之,所谓的“历史虚无主义”,很多情况下并非真正的“虚无主义”。它既没有否定一切价值,也没有否定历史存在的意义。而要想规避历史虚无主义思潮可能带来的问题,习近平作为一把手,最先要解决的是“历史”问题,让历史研究学者们不再挖空心思去“找历史”,给普罗大众提供更多观摩历史真相的通道。其次才是“虚无主义”的问题。如果执政者愿意试水,不妨少点实用主义的考量,多给原本的历史腾出点空间,往往解决了“历史”问题,“虚无主义”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比较于当前智囊团学者间隔不久在混乱舆论场域发出的“警告”,效果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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