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甚名谁？你说，我写。
不很久的从前，老爸和他哥分别去国民登记局（JPN）分局柜台登记注册，或许是各自发音有异，或许是登记局官员误听，明明是亲兄弟俩，马来文姓氏拼音却不一样。那时中国南来的第一、二代，大概都不太会说华语，流传下来的姓氏，让我们靠马来文拼音也能大致读出籍贯，他们就是那样用方言自报姓名的。单就我的姓氏，就有Keoh， Kok，Kwok，Kuok，Kek，Koid，Koay，Kheok，Kuek，Quek等等，反正不是汉语拼音拼出来的Guo。相同籍贯的拼读音微差，胥视登记局官员协助办理注册时手起笔落如何定格，此后代代相传就凭这身分。
从我有记忆以来，只能追溯到过胶片封存的蓝色身分证，软而可拗，不似如今硬实的大马卡，更大张些而总是不便于塞进小钱包，证件边沿经常因为从钱包里凸出而磨损。它正面有持证者个人照片居中，左右分别盖上两手拇指印，一切身分资料，手写。我祖父母、父母乃至兄姐，都领过。
直到我12岁，到了法定年龄办理成人身分证，父亲携带相关证件骑着摩托载我去了登记局。他看不懂马来文字不知如何填表，不怕，有人代劳，就像更久远前有人摆上桌椅代写家书那般，付上酬劳即能解忧答题。顺利地，我领了张粉蓝色身分证，硬卡正面上方有后来称作“辉煌条纹”的国旗飘扬，与显眼的MALAYSIA字眼呼应，照片居右下，中间姓名地址底下有朵大红国花浮水印，指模在证件背面，拿在手上很是骄傲，很有“硬”气，终于也是有teng-kì（福建人称身分证为“登记”）的人了。
那时候流行追港剧，剧里路上常有警察步行巡逻，随时检查可疑人身分证，那些外来偷渡客经常被火眼金睛观察入微的阿Sir看穿捉牢。从演员廖伟雄于《网中人》饰演的“程灿”开始，这些偷渡客他们唤之“阿灿”。我小心翼翼地护好那张身分证明，一再拿出来看，以确定我不是这个国家的阿灿。这里不会经常有巡逻阿Sir查身分，于是大人们说，若无特别需要，出门别把身分证带在身上，弄丢了麻烦。是真的麻烦。我弄丢了一次，哦不，是“被”弄丢了一次。攫夺匪如果冲着身分证而来，大概能集满整箱拿去黑市循环处理。毕竟我去报警注销旧身分证时，警察见惯不怪说我不是当天第一个；后来去医院做脚伤物理治疗时，这旁那侧好几个安娣安哥都说自己是被抢劫跌倒而弄伤。
取名字最怕遇上谐音
在一轮Cik，Encik，terima kasih等靠马来语通航的手续中，获得友善对待，顺利换取新身分证，姓名依旧，虽然我曾经因为这名字而自卑。因何自卑？到我这一代，整个求学阶段就是“多说华语，少说方言”运动阴影笼罩的年代。在学校说方言要记过、罚款，明明是“母语”，却仿佛成了上不了台面的过街老鼠。我们只好训练自己切换语言的能力，在家说方言，在校讲华语。久而久之，比之方言，华语在我心底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了一层高尚的光晕。很多同学的马来文名字用华语拼音，而我的则是福建话发音，那时年幼敏感又无知，总觉得自己的名字显得俗鄙而仿佛低了别人一等。
有一次，老师用我的姓氏做哏开了个玩笑说：“你不是叫Kuih Kodok（炸香蕉糕）， Koay Teow Th’ng（粿条汤）吧？”顿时哄堂大笑。我深知他们没有恶意，可我低着头想钻地洞躲起来就是窘。懊恼着老爸当年怎么不随着他哥的口音去登记？可随后想想，那也不行。我们的姓谐音Kuih，大伯的姓也半斤八两谐音Cake，也许是当年登记局官员执勤时快到下午茶时间，饿了馋了想吃糕点了。
当自己有了孩子，为取名烦恼之际，同时喜获麟儿的友人大忠一再劝说，要我按姓氏的方言读音续取名字，不要让我们独有的特色断层，也不要让名字不伦不类。我有点被劝服，问先生，孩子的名字用海南话怎么读？他却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亦无人可问。若用海南方言念的姓氏，续接福建方言读音的名字，那不也好似射手人马、狮身人面像一样拼凑怪异？为孩子取名，可真是一门学问。取了名，还要尝试用本地各种常见籍贯的方言逐一试读，仔细打量，怕埋下谐音隐患，让孩子日后遭人取笑。有一回，姓Ch’ng的同事说，学生不怀好意地为她取了个洋名Monica，我不明所以，她让我用福建话歪读一次 Monica Ch’ng，瞬间明白竟是不雅的“摸你屁股”，而Monica歪读也就和Merdeka音似。
自那以后，便格外喜欢研究名单。无论是开学名册还是监考名单等，总忍不住去寻觅谁的名字别具意味，谁还保留着传统方言的读音。总有那么一两人，他们的长辈仍旧忠于传统，为我们保存了这份独特。只可惜，乡音渐离，我们的下一代，懂自家籍贯方言的人已越来越少。身分证上的官方姓名，许多早已“汉语拼音化”甚至“洋化”，那些承载着祖辈籍贯方言的读音，正慢慢退场。
感谢老爸给了我名字和他的姓氏，更感谢他与祖父当年为我们选择了这个国度，不管我们要用什么读音去注册身分，从来不为所拒。许多友族同胞在我们的语境之下也早已习惯音准正确地读取我们的姓名，这份相互之间的亲切并没有逆国龄增长而递减。值此举国同欢的国庆日与马来西亚日，红白蓝黄旗帜飘扬中，由衷宣示，我爱马来西亚，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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