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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睿婷/湿重 - 副刊 - 创作 -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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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日,我好不容易提起精神去教会。一向清楚自己怠惰,可与其谴责自己不愿负担,我更愿意推究于——心头上这股沉闷的源头。偏偏还在今天遇上大雨,人就容易自作多情。一会儿猜疑它的弦外之音,一会儿又赶忙巩固信念。一来一回,身着的长裤在往复中彻底湿了大半。这个季节的衣物本就难晒干,社交礼仪包裹在潮湿的气味当中,让人尴尬得无地自容。我的注意力总是被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意识到这一点,足够让一个信徒心虚。

而这份心虚始终是面向自己的。回到家里,身体遵循惯性走进厨房。其实肚子不饿,可人总下意识地像守着饭碗的一样驻守餐桌。我看见两包不合口味的烧鸭。父亲在过道喂鱼,没有抬头。他似乎光听脚步就知道谁来了。原本打算离开,却听他开腔道:“吃剩的骨头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我要拿去喂狗。”

“哪来的狗?”他不再回应。对话自然地终止在他的节奏当中,我早就习惯了他的习惯。父亲养狗,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我食之无味,手脚与嘴麻木地配合着——撕咬、咀嚼、将骨头扔进了塑料袋。雨声愈发大,潮湿的裤子与雨季不可控地交融,混浊的气味当中,似乎掺杂了一些狗毛。

外面的流浪狗愈来愈少了,可狗吠声却从未缺席。街道被一些新组成的年轻家庭填满。他们透出的清爽,像是在外多年,终于将滑腻的肥皂泡冲洗干净,显著地使返乡的姿态焕然一新。他们的老屋子篱笆内各自添了几只名种犬。我想起父亲从前养狗的日子——小时候,一只流浪狗经常从篱笆之间钻进来。它喜欢躲在父亲的车底乘凉。

父亲口头嫌弃它脏,却从不曾驱赶;不仅任凭它进出,也习惯将剩饭喂给它。它的前脚有一块毛发是白色的,因此母亲叫它“白脚狗”。家里养过的狗几乎都是它的孩子,可它至多可以歇在前门车房。母亲嫌那抹白色不吉利,称那是戴孝的象征;一小块白布,始终绑在它的名字上。它在后院小林里生产那次,爷爷在小狗当中抱了一只回来。母亲叫父亲一起翻来覆去地检查,谨慎确认——是没有杂质的土黄色。它几乎是在点头被留下的同时有了名字,果断得仿佛早有预设。

又一年的雨天,风吹得像天在呜咽。Lucky的吠声塞满后院,母亲顺着它警惕的方向发现白脚狗衔着小狗崽奔走。不久,前门车房传来小狗崽的孱弱叫声,随着它搬运的脚步,一趟比一趟响亮。父亲打开玻璃门,夹杂雨水的湿冷空气推了我一把。随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连忙将脚步加快。

他擦干了狗崽们的身体,用旧衣服和纸箱堆成窝。“八只小狗崽。”他说完,又数了数白脚狗的乳头,就立马开车出门去了。雨焦急地拍打车身,它溺水一般没了踪影。幼时总是因这种不寻常的场景焦虑。湿透的流浪狗、臆想的车祸皆冰冷得直达心底。我忍不住对Lucky破口大骂,气它不认得自己的母亲,气它得到的是向来不公的安逸。骂完,总觉得心虚。

父亲用汆烫过的新奶瓶冲炼奶,Lucky每每听到厨房的动静就要跳上窗口。他就用扎实的力道拍打Lucky的脑袋。它灵敏的鼻子显然闻到父亲手背上用作试温的奶渍,伸长舌头要舔。父亲每次都称赞它的聪颖,但他的称赞总是收不住力,将人家的嘴筒捏得嘤咛出声。

落单的小狗崽就喝炼奶,我学着父亲泡奶、喂奶、洗奶瓶,并与他轮班负责。父亲对它们的期待只是活下来。小狗崽睁开眼睛以后,安置旧衣和纸箱的角落重新腾空了。只是没想到Lucky和它母亲一样擅长钻狗洞。那一年,想送走的终是道别了;想留住的却也一并离开。自此父亲便不再养狗。

已经许多年没有再见到Lucky和白脚狗。不知对谁,反正我早就丧失了发怒的力气。彼时胃里填满烧鸭,雨还是没停。我想,雨季大概不会过去了。心中的虚影,就任由它泡发吧——无论那是雨、受浸池中的水,还是甜腻的奶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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