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支聯會及其領導人何俊仁、李卓人和鄒幸彤,被高等法院原訟法庭裁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罪成,分別判處罰款150萬元、監禁62個月、84個月、87個月。經過長達五年的嚴肅審訊,本地法院終於為這個牽動幾代香港人複雜情感的歷史產物,劃上法律意義的句號,也標誌一個階段的結束。對於香港社會而言,支聯會從來不是尋常的政治組織——凝聚過無數市民對於國家命運的赤誠關懷,轉化成一種非常獨特的政治參與,形塑了回歸以來的政治版圖,也在往後的政治演變中漸次迷失。應該如何理解支聯會的存在?又該如何看待法院的判決?取決於我們如何坦誠面對過去近40年來的迷惘,也影響着我們如何清醒重構對於中共執政、國家發展以及特區前途的認知。
11萬字的裁決理由書和近萬字的判刑理由書,非常詳盡且專業地釐清了憲制的秩序、法律的邊界、量刑的原則。法庭一再重申,支聯會為悼念六四事件而舉辦燭光晚會本身「並無不妥」,問題是——2018年《憲法》修改後,支聯會「結束一黨專政」的行動綱領違反了第1條所提及的「禁止破壞根本制度」;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後,各被告在明知該綱領可能違反第22、23條的「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的情況下,拒絕懸崖勒馬,一意孤行抗爭。
然而,判決再合理、解釋再清晰,也無法完全有效填補這道橫亙於不少香港市民的「情感」和「認知」之間的裂痕。事情該「了結」,自然要先「解結」,也就必須坦然面對——為何「糾結」?
源於愛國愛港初衷
終於民粹對抗悲劇
全稱為「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的「支聯會」,誕生於「八九民運」。儘管今天不同陣營會為支聯會貼上不同政治標籤,但沒有人可以否認,在那個特定時刻,絕大多數香港市民之所以響應支聯會的活動,絕非出於什麼政治算計,更非刻意挑起對立情緒,而是一種香港人作為中國人,出於血濃於水的關懷、對於同胞命運的同情,以及盼望國家走向更能體現民主、法治、現代化建設的赤子之誠。
那份愛國愛港初衷,延伸自1960至1970年代,在「反殖反資」背景之下所掀起的「認識中國,關心社會」思潮——當時正值國族意識和本土意識交織,不少大學生發起系列社會運動,包括金禧事件、艇戶事件、中文運動等等,希望藉由這些參與探索對於身份認同的思考,當中的很多人後來也都成了泛民主派的核心人物。那份善良的情感起點,正是香港面對前途危機的集體回應,不應該也不可能被輕率地抺殺或神化。
同樣不可否認的是,支聯會藉由「六四事件」凝聚了當時社會的巨大情緒,並將普羅大眾對於國家發展的深切關懷,轉化成為非常獨特的政治參與和未來想像,為泛民主派積聚了龐大的政治能量和組織資源,形塑了能與建制派分庭抗禮甚至獲得更多選民支持的政治版圖。然而,那幅版圖本來就是基於並不成熟的假設和認知,最終只能分崩離析。
支聯會創辦人司徒華的角色舉足輕重,儘管「反共」,但並不盲動,而是深知憲制現實,理解妥協溝通的必要,在相互接受的倫理框架下尋求良性互動,2010年政改方案談判就是例證。只是,他逝世之後,新一代的政治領袖和激進勢力迅速抬頭,拋棄了務實溝通的智慧,將「從政」抽空成為情緒宣洩和道德表演;忽視了國家經過「改革開放」的治理成效,將悼念活動異化為宣揚對抗思想的政治平台;低估了外部勢力透過香港進行地緣政治博弈的影響,不但未能發揮緩衝防禦的作用,反而被民粹思潮和港獨份子所裹挾。有些人或許會為他們感到欷歔,但在法理現實中,他們的迷失必須付上政治生涯終結的代價。
反共敘事固化狹隘
執念滋生偏見敵意
更加不能否認的是,支聯會所提倡的「平反六四」,選擇性地認定只有仿效西方體制才能告慰亡魂,從而把「結束一黨專政」當成對於國家民主的期盼,甚或某種政治伎倆。儘管以往沒有實際煽惑行動,從30多年來的客觀效果而言,這股政治力量所宣示的政治論述,確實演化成了固化而狹隘的「反共敘事」,將國家複雜而動態的發展建設,簡化為「專制」和「民主」的二元對決,導致不少人對國家體制產生充滿偏見甚至敵意的刻板印象。
首先,「愛國」和「反共」被異常綁定,好像必須對中共抱持批評態度,才能站上愛國道德高地,卻無視了中國共產黨作為唯一執政黨,領導國家結束百年屈辱、推動14億人口擺脫貧困、躍升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事實,甚至對「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民生建設、現代化治理成效和創科彎道超車等發展成就視而不見。這種缺乏事實根據的定見,不但無益於修補央港之間的互信,反而讓香港社會失去了客觀觀察國家、順應時代大勢的氣度。
同時,記憶了「武力鎮壓」,遺忘了「八九民運」。「六四事件」無疑是國家轉型過程中各種複雜內外因素共同釀成的時代悲劇。鄧小平「九二南巡」之後,國家通過持續的改革與發展,帶領社會走出分歧與陰影,並在很大程度上重新凝聚了共識與民心。但在香港,每逢周年紀念,在支聯會的帶領下,都會不斷回憶歷史傷痛、不斷簡化前因後果、不斷記住「反共」仇恨——即使國情發展和國際局勢已經發生巨變,一些人堅持用「決不投降」來為自己的偏執护航,拒绝進行任何歷史反思。
此外,更深層的刻板印象,還源於對西方制度的錯誤想像,以為民主自由就是解決一切社會矛盾的唯一靈丹妙藥,甚至誤信只要採取強硬的對抗姿態就能逼使中央妥協。然而,這套認知本身就脫離了政治演進的內在邏輯,選擇性地遺忘了「民主自由」只是一種手段、目的在於實現「良政善治」——即使近年西方種種亂象一再折射這種本末倒置,一些人仍然困於意識形態迷障;即使中共持續透過治理實效解決各種問題,他們仍然固守「專制等同邪惡」的思維。
但事實上,任何主義的實踐若被奉為不可質疑的教條,難免都會變成某種形式的專制。過去香港自詡資本主義制度比內地社會主義制度「高尚」,正是掉進西方構建的話語陷阱。然而,香港強調自由與開放,內地注重秩序與發展,本就各有特色和侷限——例如香港奉行放任的「無為而治」,卻陷入停滯不前的發展困境;內地儘管謹慎管控,但從未阻礙發展,反而有序地推動了經濟、科技、民生的巨幅進步,匯聚出實實在在的民族復興自信。
歷史篇章終會了結
積極書寫未來一頁
隨着支聯會案的落幕,那些糾結也該解開了。
我們是否應該建立更加全面立體、更具歷史深度的國情認知?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既是歷史選擇的結果,也已寫進國家的《憲法》,並且受到國安法律的保護。這不是強制個人在情感上盲目順從,而是要在現實中尊重國家憲制秩序,才能在融入國家發展大局中找到立足之地。
我們是否應該釐清情感記憶、自由邊界和違法行為的分野?法庭一再確認,純粹悼念「六四事件」、探討不同意識形態、甚至對政府進行理性批評,這些行為本身並不受法律禁止,也不會構成國家安全問題。表達自由依然受到《基本法》和《人權法案》的保障,只是任何自由都有邊界。個人對歷史事件的思緒,可以作為一種信念;然而,一旦將個人情感升級為政治行動,甚至以推翻國家根本制度為目的進行鼓吹與煽動,就會觸碰國家安全的法律紅線。
我們是否應該積極跨越信任鴻溝、重新尋求良性互動?無論是2019年修例風波,抑或是支聯會案判決,在在證明躁進盲動、衝動對抗無法爭取任何訴求,只會帶來折騰和內耗。《孟子》有云「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對香港而言,如何在尊重「一國」和「中央」的前提下,以務實、理性的方式與中央進行有效溝通,仍是需要不斷增進的課題。《孟子》也有云「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對於中央政府,在通過強勢立法和嚴厲執法建立起國家安全屏障之後,或應適度展現胸懷與自信,大方承認香港社會對於「六四事件」的複雜情結,並以更加包容而明確的姿態消除社會不安;至於特區政府,則須以更大力度的改革凝聚社會共識,帶領香港回歸發展議程。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歷史的篇章,終究會了結;下一頁該怎麼寫,取決於我們自己。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