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美国航空业一直不太平。 ·娜塔莉亚·加德利亚·菲尔盖拉斯。(其个人社交媒体账号) “Mayday,Mayday(求救,求救),我们正以每分钟约2400米下降。” “我们正在以每分钟约3000米下降。” “我们进入超速状态,下降率每分钟6100米。” 这是当地时间11月1日中午,美国佛罗里达州上空的一段无线电通话。一个年轻的女声,报完高度报下降率,语速越来越快,始终没有停止。 民航客机正常下降率通常在每分钟600到900米之间。但最后一刻,通话里的下降速度已超过每分钟6000米,她补了一句:“我们要撞到地面了。” 几秒之后,她绝望地说:“我们没时间了。” ·飞机接触地面前的瞬间画面。 ·坠机瞬间升起火球。 当天12点50分,这架里尔60公务机坠毁在棕榈滩县格林埃克斯的MilitaryTrail(军事小径)旁,机上9人全部遇难。 第二天,这段飞机坠毁前的录音传遍美国。人们在震惊过后开始追问:驾驶舱里那个年轻的声音,是谁? 她叫娜塔莉亚·加德利亚·菲尔盖拉斯,20岁,这趟航班的副驾驶。 最后3分钟 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NTSB)随后公布的时间线,把飞机失事前的最后3分钟还原了出来。 上午10点37分,飞机从得克萨斯州奥斯汀起飞,目的地是巴哈马北伊柳塞拉。机上除了2名飞行员,还有7名乘客:奥斯汀的科技企业家亚当·罗宾逊、他的妻子海伦·夏普、他们4岁的女儿和2岁的儿子,孩子的保姆,以及这对夫妇的两个朋友。 12点47分,飞机在约1.07万米高度巡航。机组报告遇到轻度结冰和中度颠簸,高度上下浮动200米左右,舱外温度零下47摄氏度。飞行员说,结冰情况尚处于可控范围。 随后,机组报告进入降水区,请求爬升到约1.13万米。管制员批准了。 但不到30秒,飞机开始下降。 “我们正在下降。”紧接着,娜塔莉亚喊着“Mayday”。Mayday是国际通用的航空遇险呼叫,来自法语“m'aidez”,意思是“救救我”。再往后,是“超速”。后面的话,管制员已经听不清了。 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报道,在那段无线电的背景音中,还有人在念《主祷文》。祈祷的是55岁的机长杰夫·格雷戈里,他早年在包机公司“东海岸飞机”工作过两年。出事后,老东家发了一份声明悼念他。 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的记录显示,最后一分钟,飞机从约1.07万米掉到约2700米。 随后,飞机几乎垂直砸在一条主干道旁,炸成一团火球,留下一个冒烟的深坑,造成附近社区停水停电,约600名居民被疏散,一所高中第二天停课。不幸中的万幸是,地面人群中只有一个开车路过的男子伤了腿。 事发两天后,调查人员在离坠机点2到6公里远的三处地方发现了飞机左侧升降舵的大部分残骸。 “这么远的距离,不可能是撞击造成的。”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成员汤姆·查普曼说,“它一定是在撞地之前就脱离了机体。” 消息一出,飞机“空中解体”的说法四起。不过,围绕坠机原因,专家众说纷纭,尚未有定论。 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前主席罗伯特·萨姆沃特认为,可能的情形有两种,且都指向天气:结冰,或者雷暴和雷暴带来的颠簸。 资深航空安全专家杰夫·古泽蒂判断,残骸更可能是俯冲的结果,而不是原因。“如果是在高空断的,碎片会飞得远得多。”他对美联社说,这些部件大概是在接近地面时才掉落的。 退休飞行员约翰·考克斯的疑问在另一个方向:这架飞机原本在云层上方巡航,为什么会在接近雷雨区时下降了约2000米?“如果我在看雷雨,我宁愿待在1.25万米左右。视野更好,更可能在云顶之上。”他说,“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下降。” 面对这些疑问,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尚未给出答案。查普曼则认为,现在谈原因,都为时过早。 “天才少女” 11月2日,佛罗里达州博卡拉顿。棕榈树夹道的街区里,亲友一个个走进菲尔盖拉斯家。母亲卡米拉、姐姐朱莉娅、继父蒂亚戈和妹妹坐在餐厅里,穿着一身黑衣,眼睛哭得红肿,等待警方的消息。 姐姐朱莉娅告诉媒体,妹妹从12岁起就梦想成为一名飞行员。“她一直在追自己的梦。她真的证明了,任何女性都可以做到任何事,不管那是不是一份艰难的工作。”朱莉娅说,“她真的很勇敢”。 好友米凯拉·施卢特听完那段录音后,也为娜塔莉亚感到骄傲。“她能保持冷静,一直提供信息,直到最后一分钟。” 母亲卡米拉·科尔特莱蒂对《纽约邮报》说:“我想让她去实现梦想,但我知道,她的梦想会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我一直知道。可我太为她骄傲了,我知道她活在自己的梦想里。” ·娜塔莉亚与飞机合影。(其个人社交媒体账号) 2006年,娜塔莉亚出生在佛罗里达一个巴西裔家庭。父亲艾伦·菲尔盖拉斯在博卡拉顿做房地产经纪,飞行是他的爱好。2018年,艾伦开始学习飞机驾驶,女儿跟着他一次次上天,也一次次跑到博卡拉顿机场,看飞机起落。 12岁那年,娜塔莉亚告诉家人,自己也要当飞行员。“她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母亲回忆说,“从上面看世界,完全不一样”。 2020年,读高二的娜塔莉亚开始上“地面学校”,接受飞行理论训练。美国私人飞行员执照培训不仅要学习航空法规、气象、导航和飞机性能,还包括模拟机练习。按照规定,考取私人飞行执照前,学员至少要完成40小时飞行训练,其中包括10小时单飞。 2023年8月,棕榈滩县学区把原本的航空选修课升级为“航空学院”。学院招收了125名高中生,学生隔天上一节两小时的课,除了课堂教学,还能使用模拟器、参加无人机实操。娜塔莉亚幸运地获得了学区赞助。 一个月后,17岁的娜塔莉亚通过了私照考试。那时她还是西博卡拉顿社区高中的高三学生,累计飞行88小时。 同年10月,当地电视台为她做了一期节目,标题是《高中生证明,天空不是极限》。记者注意到这个女孩,是因为她已经拿到了飞行执照,却还没有拿到驾照——她的路考被安排在当年11月17日。 “我肯定会炫耀。”面对镜头,娜塔莉亚笑着说,“有人跟我说,‘你连车都不会开’,我就说,‘是啊,但我会飞’。” “我喜欢跟别人不一样。”她说,“有人觉得我能开飞机却不会开车很奇怪,我觉得挺好笑。我现在特别想拿驾照。” 节目中,她还谈到了学校里的模拟飞行训练。她说,自己希望将来成为一名民航飞行员,也想驾驶公务机。节目播出后,当地媒体把她称作“天才少女”。 三年后,娜塔莉亚真的坐进了公务机的驾驶舱。 高中毕业后,娜塔莉亚前往佛罗里达州庞帕诺比奇的“美国飞人”飞行学校继续学习。今年3月,她拿到了商用飞行员执照,同时拿到多发(多发等级,能飞双发飞机)、仪表飞行(无目视参考时可凭仪表飞行)和飞行教员资质。之后,她在劳德代尔堡的OSM航空学院担任飞行教员,最终加入失事飞机所属的“极光航空”公司。 坠机事件发生后,《迈阿密先驱报》查询了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记录:在此之前,娜塔莉亚没有出过任何飞行事故。 ·娜塔莉亚与男友(左)。(其个人社交账号) 她的社交账号里,几乎全是飞行生活的日常:模拟机训练、驾驶舱里的自拍、云层上方的日出。她还曾发布一段与男友贾斯汀一同飞行的视频,配文写道:“两个21岁以下的飞行员,同时拥有商照、多发、仪表、教员和仪表教员资质,你们见过吗?” 在她的镜头里,飞行是梦想,也是日常。 直到11月1日。当天中午12点40分,娜塔莉亚给男友贾斯汀发去一条短信: “我遇到颠簸,飞机结冰了。” 10分钟后,飞机坠地。 悲剧的余音 事故后,有人质疑:一个20岁的女孩,凭什么坐在里尔60的副驾驶座? 根据《纽约邮报》报道,娜塔莉亚所持执照允许她在里尔60上担任副驾驶,但不具备机长资格,因此不算违反规定。即便如此,还是有多家美国媒体认为,从拿到商照到坐上公务机,娜塔莉亚只用了几个月,有缺乏经验之嫌。 ·娜塔莉亚在驾驶舱自拍。(其个人社交媒体) 失事飞机所属的“极光航空”,是佛罗里达州劳德代尔堡的一家包机公司。里尔60属于中型公务机,1993年投入使用。标准布局是2名飞行员加8名乘客,两台发动机,巡航速度约每小时840公里,航程约4400公里,最多能爬到1.55万米。到2012年停产前,这一型号共生产了429架飞机。 里尔60不是小飞机——巡航速度快,系统复杂,对机组的要求远高于娜塔莉亚学习驾驶时开的单发小飞机(只有一台发动机的轻型飞机)。然而,按照美国法规,包机副驾驶的要求却不算高:有商用执照、对应机型的飞行资质和仪表飞行等级、并且近期保持仪表飞行纪录就已足够,并没有总飞行时间门槛。 另外,从录音判断,由于和管制员通话的始终是娜塔莉亚,航空专家据此推测,她当时很可能担任“监控飞行员”,负责无线电和仪表,操纵飞机的则是机长。但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明确表示,尚未确定事发时是谁在操控飞机。 “所有人都在下结论,这就是事后诸葛亮。‘哦,是她的错。’”退役达美航空飞行员马克·斯蒂芬斯对媒体表示,“那是一堆废话。她根本不是机长。” 曾当过飞行员的美国航空航天局局长贾里德·艾萨克曼也在社交平台上表达了不满,“对于那些针对这位可怜女性最后几段通话的网民评论,我感到愤怒”。 “她是那架飞机上的二号人物,她有责任指出错误,履行职责。”艾萨克曼说,“在当时那种极端恐惧的情况下,她仍坚持和管制员沟通到最后一刻。她很可能在通话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艾萨克曼还提到一个行业常识:包机公司常常雇用刚入行的飞行员,让他们在有资质的机长身边积累飞行时间和经验。在美国,飞行员的职业路径本就如此:教员攒够时间,进包机公司,再进支线航空,最后进大航空公司。 娜塔莉亚的母亲向《纽约时报》透露,娜塔莉亚生前已累计飞行1300小时。这一数字虽然对于20岁的飞行员不算多,但不能因此认为娜塔莉亚没有资格当副机长。 不少媒体认为,不能轻易将此次坠机原因归咎于年轻的娜塔莉亚;同时,部分媒体将目光投向了美国航空业。据公务机行业媒体统计,11月1日的这起事故,是2010年以来美国第5起涉及公务机包机的致命空难。 近几年,美国航空业一直不太平。美国完全资质的空管员缺编约3500人,现有人数比2012年少了约一成;2025年,华盛顿里根机场客机与军用直升机相撞,费城一架医疗包机坠毁在居民区。这些事故让“美国飞机还能不能坐”的疑问一次次升温。 美国航空业的老问题,也不只出现在管理层面,飞机制造业也出现了漏洞。美国泰和泰华盛顿律师事务所主任程绍铭曾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波音原是一家以质量著称的公司,后来因追逐利润出现一系列质量问题,“利润和安全有时存在冲突”。 对于此次事故的调查还在继续。当地时间11月4日,棕榈滩县警长办公室公布了9名遇难者的姓名。同一天,调查人员进入了飞机失事砸出的积满雨水的巨坑。据多家美国媒体报道,驾驶舱语音记录器已在撞击点下方约2.4米的泥土里被找到。记录器将完整展示两个飞行员之间的对话、警报、操纵杆的动作,以及他们最后说了什么。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谢础向环球人物记者介绍说:“驾驶舱语音记录器记录的是机组最后两小时的谈话和各种声响,飞行数据记录器则能记录25小时的飞行参数,两种设备俗称‘黑匣子’。” 他补充说:“‘黑匣子’里的数据是客观存在的,但专家能从中还原的信息是多是少,是完整还是有缺损,因人而异。” 在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给出最终答案之前,所有关于“娜塔莉亚是否够格”的争论,都只是这场悲剧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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