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中国社科院副院长李慎明和《炎黄春秋》杂志副社长杨继绳均发出了“咄咄怪事”的感叹。前者是在说到毛泽东与蒋介石的不同评价时所言,“在历次运动中,多次重申‘一个不杀,大部不抓’的毛泽东在现在有的网站中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而‘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的蒋介石却成了历史上少见的大善人。这岂非咄咄怪事?!”后者则是在反诘习近平三个自信时所提,“毛泽东发动文革,就是为了走社会主义道路扫清障碍,建立没有差别的社会,但社会主义理想几百年都无成功先例,毛泽东所指引的中国道路在大饥荒和文革都制造了人间地狱,直到21世纪,中国还有人高喊道路自信。真是咄咄怪事!”

红色后代相聚纪念毛泽东诞辰
同样是“咄咄怪事”。李慎明在后面缀了一个问号一个叹号,问号意在询问将毛泽东视作十恶不赦罪人的群体是何居心,叹号则充斥着对当下毛泽东评价乱局的担忧。不过,被李慎明点名批评的杨继绳可不这么看,对后者来说,如何评价毛泽东早已不需要问号,一个叹号足矣。
李慎明为毛辩护时一再否定的“大跃进”饿死三千多万人的事实,杨继绳在《墓碑》一书中已有过论述。此两种截然不同、针锋相对的观点在中国大陆的存活现状,已经部分地说明了当局的站队态度。前者抛出了“营养性死亡”的论调,认为在香港出版的《墓碑》中绝大多数重要的非正常死亡数据都是虚假的。后者所著《墓碑》则一度遭到封杀难以在大陆存活,只得失却巨大市场退而求其次选择在香港出版。
距离毛泽东诞辰已经不足一周时间,围绕毛泽东辨论功过是非其实就是在打一场意识形态保卫战。誓死护卫派以社科院为最大本营,先后发表的副院长李婕之《驳<晚年周恩来>对毛泽东的丑化》,院长王伟光的访谈以及社科院报刊刊发的“金仁”撰写文章《毛泽东不是独裁者》,再加上李慎明的《正确评价改革开放前后两个历史时期》、《对毛泽东几个误解的澄清》。此系列出自社科院当家人之手的观点性文章,要么为毛鸣冤叫屈,要么为毛站台高唱赞歌,要么以否定反右和文革等历史事实拉拢民意。虽然喊出的口号听上去掷地有声----正面回应,正视历史,正确评价毛泽东。
说到意识形态保卫战 ,自然也少不了《求是》。作为中央机关刊物,为迎接毛泽东诞辰该思想阵地的集大成者早已是整装待发。同步网站左侧特辟出栏目,专供讨论毛泽东的特稿。既有李婕的《怎样认识改革开放前后两个历史时期?》、陈晋的《毛泽东社会主义的实践和理论贡献》、欧阳淞的《用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辉史册》,也有多次饰演毛泽东的演员唐国强的《用一生功力演好毛主席》以及董京泉政治色彩不那么浓烈的《学习毛泽东的语言艺术》。
在西方媒体看来,即将到来的毛泽东诞辰既考验着习近平,也成了审读中国未来十年走向的窗口。
《经济学家》声言如何评价毛泽东的历史遗产是特别棘手的事情。习近平喜欢使用一些具有毛泽东时代特点的语言,比如他发起了走“群众路线”的运动,但在意识形态方面,习近平并不是一个毛主义者,从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决议看,中国新领导层打算在经济方面比已故改革者邓小平更加远离毛主义。美国周刊The Hill网站则留下了一个长长的问号:毛泽东时代第二季将在中国上演?并将习近平时代与里根对比观之。如果里根被视为在美国重建了50年代的社会范式,那么中国当前对一些邻国以及美国发起的挑战以及对《纽约时报》等西方媒体的强硬态度,或许也可以被视为中国正在恢复毛泽东时代那种革命思想。
美国周刊所谓的对西方媒体的强硬态度,指向的正是《纽约时报》和彭博社被中国当局扫地出门的遭遇。前者因报道涉温长篇报道中文网惨遭封杀,驻华记者签证也被殃及。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后,失去了最大读者市场的中文网举步维艰,一度传出关门歇业的说法。彭博社也走了前者的老路,因揭露习近平亲属聚敛巨额财富的调查报道一度被“报复”,不过截至发稿前,此两家媒体驻中国大陆的外籍记者已经获发记者证。
另一篇被四月网推至头条的《纪念毛主席与意识形态保卫战》出自无锡市社会主义学院特约研究员尹国明之手。前者的内在关系是,领袖人物一旦被颠覆,整个他们开创的历史也会遭到颠覆;历史一旦被颠覆,现实也迟早要被颠覆。对于自己国家领袖地位和形象的维护,直接关系到这个政权和制度的现实合法性。从意识形态斗争的角度来看,否定了自己的领袖人物,就相当于举起了投降的白旗。所以当毛泽东被贬损的时期,就是危机发生的时期,就是革命和建设出现曲折、遭受损失的时期。
因为四月网起家于对抗反华言论,宣扬爱国主义,所以自然不会放过毛泽东诞辰这样的天赐良机。同时被该网站推介的还包括李慎明对毛几个误解的澄清,以及对毛诞辰的造势。只不过,在四月网辉煌不再、朝不保夕的今天,如此高规格的吹捧毛更多的是自救策略,与真正的爱国主义相去甚远。如同女版毛泽东陈燕的出现,迅速走入公共视野复又火速降温,刨除捞取的名和利,剩下的残渣恐怕也很难与爱国主义捆绑在一起。
比四月网跳得更高,也摔得更惨的另一家毛左阵地《乌有之乡》,在薄熙来事件败露后被关张的后依然残喘于微博和论坛平台。作为《乌有之乡》的常客,司马南的60分钟激情演讲“人民不死 毛泽东永恒”意在推广话剧《毛泽东和他的长子》,也借势向习近平索要经费宣传毛。此前一天,司马南在毛故居还翻出了细说历史的袁腾飞的“旧账”,支持从教师队伍除之而后快的立场明显。此极富煽动性的演讲恰恰应和了该网站创办人之一杨帆的“邪教说”,也不经意间成了毛泽东诞辰又一咄咄怪事。
群情激奋,众声喧哗,如何评价毛泽东始终无解。李慎明成了替毛辩护的“专业户”,其大义凛然地呼喊着正视历史、正面回应、正确评价毛泽东,但却不愿越雷池一步触及红线,让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如问上一句:如何正视历史?当局有无正面回应?正确评价毛泽东的主动权掌握在何人手中?民间的毛粉们,如司马南、韩德强之流,要么靠鼓噪情绪赚取眼球双收名利,要么自弹自唱尊毛为神,本身已将正视历史的前提抛诸脑后。
在毛泽东的拥趸看来,那些批评毛泽东、呼吁反思文革的群体都是在搞历史虚无主义,在通过丑化毛进而颠覆中国共产党。近代史学家叶曙明反问:究竟谁在虚无着历史?在叶曙光看来,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不是批判某段历史,也不是翻某个历史旧案,而是根本抹杀历史,从书本里抹去,从记忆中抹去,从任何公开场合中抹去。比如读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历史,一路读下来,层次分明,环环相扣,但如果中间忽然把元史抹去,任何人都闭口不提,假装忽必烈从来没有出现过,“什幺元史?我只听过元旦!”书本不写,报纸不登,课堂不讲,也不准问宋明之间,为什么会有几十年空白。如果这还不叫虚无,什么才算虚无?
邓小平时代是对毛时代的拨乱反正,而邓之后的领导人不会感到需要标榜与毛的不同。只要有人在政治上需要毛,就不可能对其作出历史地、客观的评价,只能继续一边呼喊着打倒历史虚无主义的口号,一边扮演着虚无历史的角色。同样地,对那些民间力量来说,除了给毛泽东诞辰增加点咄咄怪事外,也能赚取名利、聊表慰藉,何乐不为?晚年周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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