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语象大洗牌

2014年第一日出版的《人民日报》将头版全部出让给了习近平，成就了一个人的舞台。次日出版的《河北日报》再来接力，整个头版由两篇文章构成，一篇是15,000多字篇幅的长篇通讯《习近平同志在正定》，一篇是配评《学习崇高风范 实干成就梦想》。

《河北日报》头版回忆习近平截图

作为主稿的正定纪实一经面世，很快被包括党报官媒、门户网站争相转发。该文第一作者是时任正定县县长的程宝怀，虽然在大陆搜索引擎中很难直接找到他的履历，但不管是新华社早前刊发的七常委人物纪实，还是《河北日报》2013年8月27日头版的《同呼吸才能心相印》，程宝怀都是作为重要的见证人送来第一手消息。所以，要论资格，程宝怀也是核心执笔人的不二之选。

从习近平带领其他常委首次露面开始，中国第五代领导集体治下的政治语象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洗牌运动。人们发现，领导人的“就职演说”原来可以这么接地气；三中全会的《决定》可以成为人人都能看得懂的中央文件；总书记也有常人的喜怒哀乐，年夜饭喜欢吃饺子，会走入寻常百姓家拉家常、吃包子；新年贺词可以完全不提老一套的马列毛邓“三件套”；绝对政治正确和严肃的新闻联播也会“卖萌”……

新华社选择在12月23日起，也即第五代领导集体掌权后的一个多月后，连续推出七常委人物特别报道，为的是树新风，塑造领导人有血有肉的平常人形象，拉近与民众的距离。《河北日报》8月头版长文的副题为“习近平在正定工作期间坚持群众路线纪实”，既可以算作习到河北省调研指导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的“背景资料”，也间接对群众路线的一脉相承做了注脚。而选择在新年之际再推正定纪实，且内容涵盖了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不管是为了顺应“平民书记”浪潮，还是为习送上元旦“大礼”，单从各界反响来看着实收益颇丰。

万字长文包含有习在正定时如何解放思想、如何大力发展经济、如何挖掘历史文化、如何实施旅游兴县、如何发展教育文化事业、如何加强党的建设……但人们更为关注的，显然还是作为平民书记的习近平。起初，当得知年仅28岁的青年来到正定担任县委副书记时，有些人不以为然，说什么高干子弟，无非是下来镀镀金、做做样子，用不了半年，吃不下这份苦就会卷铺盖走人。“然而”转折后，人们的诸多“想当然”被颠覆被扭转，习近平扎下根来，踏实工作，和大家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没有一点高干子弟的做派。人们看到，这位小伙儿晴天晒出的褥子打着五颜六色的补丁，身上盖的也是一床旧军被；和大家一起排队吃食堂的“大锅饭”，端着碗与大家拉家常；骑着自行车到各地了解情况，与大家打成一片。

《河北日报》作为省委机关报，如是报道最高领导人无可厚非。也正是因为河北与习有这一层关系，所以在践行群众路线时总是难逃“试验田”的重担和角色扮演。去年9月中旬，习近平耗时四个半天一夫当关坐镇批斗会，河北书记省长带头互相“揭短亮丑”，引得官方人人自危，风声鹤唳之态势恍若隔世。

当前，正是塑造领导人平民、亲民的关键时刻。所以习近平走入群众中吃包子引爆眼球，成为实实在在的素材广为传播。元旦前一天如期而至的新年贺词，接地气的行文风格也让各界耳目一新。附带首次曝光的办公室内景，亦让那些密室政治派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如何塑造书记权威？朝鲜世袭制下的金正恩使用的策略是强行灌输，所以才有了效忠神曲《我们除了他谁都不认》。对中国来说，这种策略已然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中。有了耳听六路、眼光八方通道的普罗大众，不再仅仅满足于主流宣传机构如何说，更看重的是领导人怎么做。

对当局来说，意识形态是长期的斗争，是摆在面前的极端重要的工作。主流媒体着力塑造的平民书记，既是分内的宣传任务，也算得上是凝聚改革发展强大精神力量的一小部分。但对普通民众而言，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所以，即便总书记的平民风和亲民秀迎来信息轰炸，批评不自由者还是一阵怅然，一阵叹息。

连习自己也说，领导干部不是不可以宣传，但是不能多，并要把握好分寸。现在有一种倾向，一写领导干部就要将你写得多么完美，多么高大，要知道，世界上是没有尽善尽美的东西的，你把一个人写得完美了，人们就不相信了。李克强也说，“不要光表扬政府，要承认，我们的行政审批和发达国家比做得不够好。”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也是平民的一面。

在独立政治评论员丁咚看来，中共在执政方式上的重大转变，也即三中全会中提到的国家治理能力和治理体系现代化，对未来中国政治社会发展走向将产生重要影响。其突出的特点是政治改革的矛盾性----调试与收缩并存；政治姿态的两面性----软的更软，硬的更硬。后者所谓的政治姿态之“软的更软”，指向的正是领导人上任后的亲民秀和平民风。至于“硬的更硬”，无疑是在反腐和党建方面的重拳出击。此两点，也是中共保持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的不二法宝。

善于作总结的钱钢发布的年度语象报告----《风诡云异之2013》，将刚刚过去的2013年定义为政治话语大洗牌之年。因为语象折射政治演变的真相，透过各色词语的生灭、消长，激烈的博弈、冲突，能听到大变局的沉沉雷声。回归2013年，宪政民主经过一阵阵痉挛式的阵痛后落入低谷，党内话语以中国梦最为气势磅礴。展望2014年，舆论斗争将继续高烧不退，普世价值和宪政可能逐渐退出主流市场，取而代之以更多接地气的群众话语。

所以，看上去是普罗大众在记录着明天的历史，实则是少部分人的政治需要规范着大多数人的记忆。讲什么，不讲什么，能携刻在历史名录中的政治语象，大多数由官方利用手中强大的话语权推动。换言之，即便政治语象经过了一轮大洗牌，形式感背后的实际操作还是如出一辙。

几十年中国语境下的“人民”的虚化和政治符号化，使人们对这个词汇谨小慎微。有人说，建国前国共两党打得你死我活，不过是一场私有财产的争夺战，而“人民”就是这份私有财产。时至今日，中国共产党一家独大，再提“人民”和“群众”，不管是意在挽救执政合法性危局，还是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刨除形式感，内在机理才是赢得民心的关键因素。在政治语象大洗牌面前，当只有一种声音站出来代表人民意志，可能原本抽象的“人民”已经成为被代表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