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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攻现实主义和对俄国的估计

最近,俄乌在克里米亚的冲突,以及欧盟、美国和中国等所采取的对策,演出了世界政治、军事、外交上的连台好戏。美国芝加哥大学的政治学教授米尔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在《纽约时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更是火上添油,他批评美国在乌克兰问题上过于逼迫俄国,而忽略了现在和今后的主要对手中国。其实,他这个观点倒是一贯的,早在2001年出版的《大国政治的悲剧》(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里,米尔斯海默就提出中国是美国的潜在的主要对手,两者的冲突不可避免。这本书马上要出新版(2014年4月),他又加了一章,专谈美中争霸。米氏是进攻现实主义(offensive realism)理论的提出者,这个理论同道德伦理和意识形态无关,只同霸权的国家利益相关。

美国一直是“进攻现实主义”的奉行者,但这次在乌克兰危机上却进攻有余,现实不足,造成了进退失据的被动局面。米氏的老师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1904-1980),摩根索是德国犹太人,在柏林大学等受教育,1937年赴美,曾任教芝加哥大学多年,在政治学等方面有着重要的贡献,是国际关系中的政治现实主义的提出者,影响了一代人。照笔者愚见,米氏不如摩根索精细,米氏过分机械和强调人为的因素(不理解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

摩根索曾经指出,对俄国的估计往往失之过高,或者失之过低,这个论断是相 当到位的。因为对俄国估计太高,所以对冷战中的两极之一苏联的瓦解缺乏思想准备,前苏联1991年在没有外战和内战的情况下,轰然倒塌,确实令不少人大吃一惊,事实证明,前苏联没有那么强大那么不可战胜。但是,另一种情况是对俄国估计过低,希特勒对苏联估计过低,认为三个月可以结束巴巴罗萨的作战计划,结果众所周知。在前苏联解体之后,美国对俄国估计失之过低,在乌克兰危机问题上缺乏未雨绸缪的准备,对俄国的出手凶狠反映太慢。俄国吞并克里米亚是对于现存的国际关系和法律的无情挑战,但西方无可奈何;至于俄国会如何自食其果是另一回事情,这个葡萄的酸甜俄国自知,不劳他人操心。美国没有想到,俄国也会搞美国人的“进攻现实主义”,真使人啼笑皆非。

中国的所谓知己知彼,也就是要自知知人,如果既不自知,复不知人,那么后果可想而知。摩根索对于“估计的典型错误”(Typical Errors of Evaluation)分析得更加细致。他说:“在估计自身力量和他国力量方面,国家可能犯的所有的错误当中,有三种类型的错误是经常发生的,这些估计上所包含的错误非常清楚地表明了智力的缺陷和实际的风险,因此值得进一步的讨论。第一种错误通过绝对架构某个特定国家的力量,无视了力量的相对性。第二种错误把过去起过决定性作用的某个因素理所当然地永久化了,从而忽略了大多数力量因素所从属的动态变化。第三种错误把决定性的重要性归因于某个因素,忽视了其他所有的因素。换言之,第一种错误错在没有把一国的力量同他国的力量并置对比,第二种错误错在没有把某一时段的相关实际力量,同今后某一时段的可能的力量相比较,第三种错误错在没有把一个国家的一种力量因素与这个国家其他力量因素相联系。”[引文出处见注解]

一国的力量是相对而言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摩根索指出,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法国曾是世界上军事力量最强的国家,而且,法国的军事力量就其本身来说,1939年并不比1919年差;甚至连老谋深算的丘吉尔在1937年都宣称法国军队是国际和平的唯一的保证者。但是,一国的力量在历史上到达顶峰以后,往往会忘记所有的力量都是相对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的时候,德国的军事力量已经大为改善,取得了相对的平衡,而德国的战略战术更加高明;英法的坦克数量虽然超过德国,但多分散在各个步兵师,而德国的坦克集中于机械化师,拧成了拳头。英法对力量绝对化的迷信导致了他们的思想僵化。

第二种对国力估计的错误同第一种错误是相关的,但出于另一种智力过程。对于俄国力量的估计犯了第二种错误。1939-1940年的为时105天的苏芬战争,虽然以苏联最后的惨胜为结束,但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苏联开始出动两个整师,3,5000人,却被小小的芬兰军队击退,狼狈不堪。德国参谋本部对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苏军的战斗力不堪入目。而且,英国军事使团在1939年夏天访问莫斯科,想在最后一刻同苏联缔结军事盟约以对付预期的对德战争,但因对苏联军事力量评价过低作罢,因为苏联在1920年代的混乱和衰弱还影响着英国人的脑子。问题的根源在于,思想的惰性把一时的力量配置永久化,无视了力量的动态变化;而且人性渴望确定,习惯从已知的确定性出发来预测力量的变化,忽略了国际关系中的偶发性,模糊性,不确定性。

一国的力量是一个复杂的整体,如果只孤立地考虑到某种因素,那么自然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措手不及。1812年拿破仑带着650,000人大举进攻俄国,其中270,000法国军队,其余为盟国的。拿破仑要寻找俄军决战,但俄军始终不肯决一死战。而且当拿破仑进入莫斯科以后,找不到俄国政府谈判,俄国人反而自己放火烧城。拿破仑在冬季来临的时候只得撤退,又受到哥萨克的游击骚扰,损失惨重。拿破仑在退过白俄罗斯的伯列兹那河(Berezina)以后,只剩下27,000人,380,000人战死或失踪,100,000人被俘,一败涂地。拿破仑没有考虑到不肯决战的俄军,不肯谈判的俄国政府, 却肯自己放火烧莫斯科的俄国民众等因素。希特勒在宣布对苏作战之时,曾对身旁的亲信说他打开了一扇通往黑暗的大门,也就是说他无法估计俄国的其他种种因素,这无疑是不祥之兆。

美国在这次乌克兰危机上,可以说犯了摩根索所指出的全部三种错误。即对国家力量估计的绝对化,永久化,孤立化。欧洲一直是美国的战略重心,韩战时麦克阿瑟提议要丢中国原子弹,被杜鲁门斥责,卷铺盖走人,原因无他,欧洲是重心,美苏争霸是重心,东亚不是重心。现在,奥巴马居然在美国实力下降的情况下,轻率宣布战略重心的东移,忽略了蠢蠢欲动的俄国熊。如果俄国吞并克里米亚不受挑战的话,美国在欧洲盟国中所享受的政治信心将大为下降;同时,欧洲诸国,特别是波罗的海小国,摩尔多瓦,波兰等既对前苏联的暴政记忆犹新,又面临新的何去何从;正如英国外相指出,此事是欧洲21世纪以来所面临的最大的危机。可能不止,如果俄国得寸进尺,美国无招,欧美一体将面临更加严重的考验,这将是对美国最大的挑战。

西方一直认为俄国人有野蛮的一面(Scratch a Russian, you will find a Tartar.)。但对俄国的估计忽而过高忽而过低,失之平衡。俄国从叶卡捷琳娜女王(1729-1796)开始,每年扩张的版土有一个荷兰之大;从19世纪开始的英、俄两大帝国在中亚的争霸,被英国作家吉卜林称之为“大狩猎”(the Great Game),最后以苏俄的完胜告终。但是,俄国始终有不安全感,在历史上,莫斯科公国曾被蒙古金帐汗国征服,近代又受到拿破仑的进攻,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俄国都受到重创,前苏联瓦解以后,这种不安全感当然更为增加。普京在俄国杜马批准克里米亚加入的全会上声称,他不想在塞瓦斯托波尔海港受到北约水手的欢迎。如果美国海军出现在塞瓦斯托波尔,将可能直接威胁到俄国的心脏地带,这是俄国地缘政治的噩梦。但美国只看到俄国的经济总量只相当于巴西,为中国的五分之一,美国的八分之一。

摩根索认为,要少犯以上这些错误,需要创造性的想像力,要避免对历史趋势的不可避免的迷信,要对历史的动态变化的各种可能性持开放的态度。这种创造性的想像力要具有超越的智力,能够从现存的力量关系这种表面现象中察觉未来的胚胎发展,直觉地意识到可能发生的,并把一切事实、征兆、未知综合起来,形成一幅想像中的未来图景,跟未来实际发生的相差不是太远。现在,是美国更加清醒地面对新的国际形势,摆脱米氏的进攻现实主义,回到摩根索的政治现实主义的时候了。

注解:

Hans J. Morgenthau revised by Kenneth W. Thompson: Politics Among Nations, 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Peace, Brief Edition. First published in 1948, this edition published in 1993, McGraw-Hill, Inc. P170.

王一松

2014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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