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网路流传一封行政院长江宜桦夫人李淑珍就学生占据立法院写给友人的一封信。据了解,李淑珍确有写信给朋友及学生,后来被转传,但网路转传的内容是否与原件相同,不得而知。
“反服贸野火”不息,李淑珍出于忧心2日给朋友和学生写了这封信。318学运19天,学生占领的虽是立法院议场,但首当其冲的却是必须下令警察驱逐学生的江宜桦,江揆的太太李淑珍也是知名的历史学者。李淑珍信中提到她亲自到立法院现场观察了3次,在担心台湾社会撕裂之余发现,原来江宜桦辛苦六年、忍辱负重,换来的是年轻人对马政府的深恶痛绝。
李淑珍第一次从周边回来后,曾告诉江宜桦,服贸可能推不下去了,江宜桦表示,“阁员中确实有人想放弃,但他认为,身为执政者 ,必须盱衡全局,既不能赌气,更不能不为国家社会负起责任,目前还是要努力尝试推动看看”。
以下是这封网路上流传的李淑珍信件全文:
亲爱的同学、朋友们:
感谢各位陆续来信。大家彼此未必相识,但关怀的都是服贸议题和太阳花学运掀起的波澜。有的人质疑,有的人肯定,有的人焦灼,有的人愤怒……。很抱歉,这封信延搁了许久才回复,因为我需要时间来观察和思索。也请容许我整理思绪后以一封信来综合答复。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2月23日晚上在电视上看到行政院发生的动乱和镇压,我和许多人一样震惊、沉痛,辗转难眠。最大的悲哀是意识到:这个社会已经彻底撕裂,鸿沟深不见底。
史无前例的占领国会、占领政院,召唤出暌违已久的警方强制驱离。对所有的事物,我们似乎都失去了共同的价值判断基准。有人痛批学生攻占行政院为“民主之耻”,有人心疼地感谢学生“护卫台湾稚嫩的民主”。有人怨马总统没有在学运第一天就接见学生领袖,才闹到不可收拾;有人则极力反对政府让步妥协,以免职业学生得寸进尺。同一件事,一方痛心疾首,另一方必定额手称庆;同一个人,一方推崇备至,另一方必定咒骂不绝。这两周来,我们的耳鼓回荡着蓝绿两方互相叫嚣对骂的声音:“江宜桦滥用国家权力,下令警察血腥镇压抗议群众!”、“我们的警察已经很节制,柔性劝离不成才强力驱离。美国警察对暴民才不会那么 客气!”、“学生手无寸铁、和平抗争,哪里算是暴民?”、“行政院被攻占蹂躏,那些群众还不算暴民吗?如果警察不驱离他们,中华民国行政中枢就会沦陷!”、“蓝委张庆忠在三十秒内强行通过内政委员会,才逼使学生采取非常手段占领立法院,收回公民权利!”、 “若非民进党不断杯葛议事进行,导致张庆忠无法上主席台,他也不会出此下策!”、“是因为国民党和中国黑箱进行服贸协议,缺乏民意基础,绿营才会出面阻拦!”、“对外经贸谈判必须维持一定秘密性,不能事先摊开底牌、以免对手察知,这本来就是全世界的惯例。” “服贸协议事先未经过立法院审查,就是不符合民主程序”等。
在火爆的叫阵对骂中,大部分的人因为政治立场的不同,往往只选择自己想要看到的
事物,以偏概全。所以,绿营只看到学生流血,而蓝营只看到警察受伤。大家似乎认为:既然对方违法在先,所以别来要求我守法;“以暴制暴”、“以暴易暴” 才是王道。而且许多人坚信:既然目的如此崇高(“人民民主”、“台湾优先”、“全民福祉”),何须计较手段是否合理?
网友本就经常恶言相向,此刻连学者都咬牙切齿、以最刻薄的文字发泄胸中熊熊怒火。不管我们学的是人文社会学科或自然科学,这些学门谆谆教导的冷静分析、理性思辨、包容 心态、同情了解、宏观视野……,通通在现实的试炼下化为乌有。
这是继2004年总统大选“两颗子弹”风波之后,最严重的一次“民主内战”。空气中充满浓浓烟硝味,只消一点擦枪走火,言语与文字的暴力随时可能引爆肢体与行动的暴力。分裂得这样彻底的社会,还能维系下去吗?
为了了解抗争诉求,到目前为止,我去了立院周边三次。3月20日第一次去,震惊地发现:在场静坐群众,几乎全是大学生,而且个个眉清目秀、眼神坚定。相较于许多只关心追星打卡、吃喝玩乐的同侪,他们关心国是、勇于表达,显然是年轻世代中的佼佼者。可以预见,在这一群人中,将会出现下一代的政治家、律师、学者、新闻记者、文学家、艺术家(──只是也许不会有企业家)……。换言之,这里坐着的 是下一代的精英。
我忽然悲从中来。外子(丈夫)辛苦六年、忍辱负重,换来的是年轻人对马政府的深恶痛绝。回去以后,我告诉外子:服贸可能推不下去了。虽然马政府与产业界人士相信服贸有助于打破台湾经济困境、为年轻人找到未来,可是年轻人既然完全不领情,那就算了吧。就像父母亲苦心想为子女安排美好未来,但若是子女自己不愿接受,也勉强不了。他们要选择自己的未来,就让他们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吧。外子静静地看着我。他说:阁员中也有人很失望、想要放弃,干脆让RCEP、TPP谈判因服贸受阻而停摆,让台湾经济在几年内倒退萎缩──那时这群年轻人正要毕业,他们会发现找不到工作,也许才会知道退回服贸的影响有多大。可是,外子还是认为:身为执政者 ,必须盱衡全局,既不能赌气,更不能不为台湾社会负起责任,目前还是要努力尝试推动看看。
我3月25日二度赴立院现场。攻占行政院事件落幕不到两天,静坐群众少了一些,但还是比我想像的来得多。傍晚时分,从捷运站涌过来的下班人潮,更是一波接着一波。
这一回,各式各样的文宣品沿路张贴,活泼抢眼,让人目不暇给。于是我又意识到:马政府在文宣这一块,输得一败涂地。我仔细观察这些多采多姿的作品,有标语、短文、打油诗、照片、油画、讽刺漫画;有的诉诸悲情,有的大声控诉,更多的是嘻笑怒骂,对马总统极尽羞辱之能事。反服贸、反马、反中的情绪,成了这群年轻人最大的灵感来源。如果要为他们的作品下个评语,我会说:“才情可观,创意十足,潜力值得期待;可惜尖酸刻薄、哗众取宠,境界有待提升。”
拿着盾牌排排站的警察们,站在立院各个入口,看来都非常无奈、疲惫。静坐学生毕竟随时可以休息、走动、聊天、玩手机、吃东西、上厕所、来来去去,而支援勤务的警察却必须动也不动、终日罚站、精神紧绷。年龄层和示威者相近的警察,也许内心世界也相去不远?但是,多数出身基层家庭的他们(包括很多原住民朋友),所要承担的现实责任,比来自名校的大学生们要沉重太多。
在立法院外静坐的学生,依然斗志高昂,秩序井然。他们耳朵听教授们轮番演讲,手里滑着手机;有些则在低头读书,以免缺课赶不上学校进度。有人在垃圾区做资源分类回收,纠察队员维持走道畅通;甚至还在
立院议场入口处,为纯粹到此一游的观光客安排了行进动线,在地上设立牌子提醒:拍照请蹲下!──学生们的高度组织能力,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可是,我们也别忘了,学运核心人士就是以这种高度组织力,去占领立法院、攻打行政院。在立法院,他们拆掉匾额、敲破门窗、损坏桌椅,破坏机电室、搬走电脑、拔除麦克风、捣毁投票器,在议场里面涂鸦、喝酒,甚至便溺。而在行政院,他们带领民众拿油压剪、棉被、梯子长驱直入,拆毁大门、打破窗户、推倒椅柜、偷走公文财物,在入侵一小时内造成三百多万元的损失。但是学生却以“帝国毁灭”影片中希特勒咆哮的片段,把在行政院打、砸、抢的行为淡化、kuso化──不过是吃了几块太阳饼和蛋糕,副秘书长萧家淇干嘛那么大惊小怪。至于立法院上亿元的损失,他们的说法则是:叫立委去赔!“给立委一个赎罪的机会!”
“破坏”向来就比“建设”容易。如果他们将来担任“国家领导人”,会把社会带到哪里去?在场外静坐的学生关心时事,其纯洁热情令人动容;但是议场内学生领袖的虚无主义与独裁作风,却令人骇异。他们攻击服贸不合法定程序,而本身则凌驾于法律之上。他们的诉求不断改变,姿态愈来愈高。拒绝任何对话,却厉声控诉别人毫无诚意。总统不断让步,而他们则步步进逼。
他们宣称代议民主失灵,所以不惜以暴力夺回“人民主权”。但十多天下来,电视上林飞帆、陈为廷意气风发、牢牢抓住麦克风,而在他们的背后下指导棋的,是台湾野百合世代 、大陆六四世代人物。至于在街头日晒雨淋的“人民”,依然只是镜头扫过的模糊背景。
史家威尔·杜兰在综览西方文明全史之后,道出了一些“历史的教训”(或许该称之为“不能说的秘密”):历史多半是求新的少数人之间的冲突;驯服的大多数人,只是为胜利者鼓掌、充作社会的实验品而已,多数人统治是违反自然的。多数人除了定期罢黜一个少数统治、再另外建立一个少数统治之外,不可能做什么更好的工作。期待“人民民主”的人,在这场学运之后,恐怕会发现很多值得反思的地方。
3月28日三赴立法院静坐区。同样是傍晚时分,人群稍微少了,但是现场依然充满活力。除了学生,也有很多中年男女。除了反“黑箱服贸”之外,也有许多议题跑来插花:台湾独立、反核电、反自由贸易、支持酷儿及多元成家方案……。
现场几乎有一种逛夜市的感觉。一方面,路人随心所欲诟骂国家元首、 挂“马卡茸”沙包让人踢打泄愤、名教授轮番街头开讲……,都带着抗争体制的气息,跃出生活常轨,使参与者感到兴奋。但另一方面,抗议者打算长期抗战,夜宿帐篷、做大锅饭、为跷课学生开课辅班、提供淋浴地点、做垃圾分类……,试图在抗争现场建立起生活常规。大人三五成群坐在地上讨论服贸、小孩在一旁快乐嬉戏,气氛自在而闲散。
这样游走于合法与非法之间,在常轨之外建立常规的状态,不正是台湾人喜爱的夜市情调?而抗争民众所害怕被中国大陆摧毁的,不也正是这种“半无政府状态”的生活方式 ?
我在现场感受到的反中情绪,强烈而真实。“你好大,我好怕”的“恐中”情绪,才是激动学生们上街头的主要关键吧!年轻人痛恨马政府,是因为认为马总统“亲中卖台”。殊不知,目前当家的人,和黑潮青年同样忧国忧民,有时代使命感;也同样担心台湾处境,对中国大陆戒慎恐惧。如何在中国霸权阴影之下为台湾寻得一条出路,是他们朝夕不敢或忘的大课题,一如许多有志青年。二者关怀相似,所提解决方案则不相同。一位朋友寄来张铁志的文章《台湾小清新如何成为愤怒的一代》,读后心有戚戚焉。年轻人不愿进入大企业领22K,宁愿自行创业实践梦想,自由自主,追求物质之外的美好生活 。他们认为陆资财团进入台湾后,会毁掉中小企业的发展空间,因此希望维持台湾现状,坚决反对两岸服贸协议。对这样的想法,我可以充分理解,因为我也有类似的感性文青气质。
马政府的思维又是如何呢?他们在2008年赢得大选,相当程度上是靠着提出和民进党不同的两岸政策而获得多数人支持。民进党认为应该追求台湾政治和经济独立,避开中国大陆,直接和世界各国做生意。
但扁政府执政八年,已经证明这条路行不通。马政府主张,为了避免台湾产业持续空洞化、边缘化,台湾必须“经过中国以走进世界”。换言之,中国大陆只是一个跳板,而非一个目的地。马政府真正着眼的是帮助台湾出口业(占GDP近七成)打开世界市场。因为,中国就是RCEP及TPP不可回避的成员,如果不与中国大陆签订经贸合作协议,台湾就无法加入其他区域性自由贸易组织,无法和彼此零关税的其他国家产品竞争。但是这么一来,能够到海外开疆辟土的产业固然可以大展身手,而宁愿安于岛内小确幸生活的人则深恐陆资进入后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存。
成长于社会达尔文主义风行时代的威尔·杜兰认为,生物演化的法则亦适用于人类社会。他那套“物竞天择,优胜劣败;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的说法,和传统儒家“兴灭国,继绝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理念大相迳庭,看了令人难受。西方近代资本主义歌颂强者,鼓励自由竞争;而传统中国儒家文化则同情弱者,主张缩减贫富差距,认为社会“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前者重视“自由原则”,后者强调“平等原则”,二者相去甚远。
但是我们又不可否认,台湾内需市场太小,厂商必须向外开拓才能生存,外资必须引进才能增加就业机会。因此台湾必须鼓励自由竞争,才能和韩国等国一争高下。唯有让有能力的业者在国际上的竞争力提高,台湾才有余裕透过税收来支持社会福利、照顾弱势族群。换言之,“自由原则”适用于国际竞争,而“平等原则”可在台湾实施。如果因为忧心弱者竞争力不足,就要阻止强者去国际上施展拳脚、发挥所长,最后强者可能选择改变国籍、移居国外,而台湾国力困窘、将更无法照顾坐困愁城的弱势。不可避免地,一旦加强和大陆的经济交流,台湾也会遭遇到来自中国的产品和人才的竞争,贫富差距可能扩大,台湾的自由和安全也会受到威胁。这是许多人想要退回服贸、维持 现状的原因。但问题是:世界的局势不断在变,台湾经济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并没有一个静止的“现状”可以维持。特别是在美国国力衰退、又为中东问题焦头烂额之际,该国已有学者提出“向台湾说再见”的主张。若失去了美国奥援,台湾将何以自保?马政府认为,我们必须趁此时还有若干优势之际,奋力一搏,赶紧打进大陆市场,以便向外拓展,巩固经济实力;否则一旦任台湾经济在锁国状态下日益萎缩,以后就更无法和韩国等国家竞争,反而愈容易被中国大陆蚕食鲸吞。
就台湾情形而言,如果服贸通过,我有信心,以太阳花世代的锐意求新、大胆创意,他们在面对陆资大企业时,必然可以靠着独具一格的品牌和细腻贴心的服务,创造自己的生存空间。没有错,大陆财团可能会模仿、复制台湾的文青创意,让台湾个体户经营困难。但是,换一个角度看,模仿、复制不正是最高的礼赞?台湾的软实力,正可以透过这种方式影响中国大陆。何况,产品可以复制,头脑则独一无二。台湾多元文化环境培育出来的年轻人,会以源源不绝的创意杀出一条血路来的。最终来说,岛内可能出现的是“一条龙”与个性小铺并存,前者提供廉价便利的服务,后者提供独一无二的质感与美感,消费者各取所需。你说,这两种思惟,哪一个比较有说服力呢?
三月天,立法院周边向日葵与康乃馨大拼场之际,
植物园、河滨公园正悄悄悄被紫色的花朵攻陷:鸢尾、紫藤、苦楝、通泉草、酢浆草、五彩茉莉……,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以优雅的风姿迎风招展,和枝头新绿和谐共处。
趁好春仍在,多去郊外走走吧!希望二十年后回想起来,至少,我们没有完全错过这一个花季。
李淑珍
2014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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