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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传彩:父亲张伯驹的人生沉浮

北京后海南沿二十六号院,张伯驹、潘素故居,朱门灰墙,静谧怡人。

在院子里一棵已有百年树龄的丁香树下,张伯驹和潘素的独女、年近八十岁的画家张传彩老人,娓娓讲述着父亲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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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驹(1898-1982)与潘素(1915-1992)

张伯驹集收藏家、书画家、诗词家、戏剧家于一身。他胸怀坦荡,性情率真,堪为名士。但他一生大起大落,跌宕起伏,前半生可谓“万峰叠翠到人前”,后半生却“残酒未消春又暮”。他出身高门大户,人称“民国公子”,一生佳人相伴,醉心收藏,最后还珠于民,一身的名士风采;与此闪耀身份相悖的是他另外的身份伴随了他后半生的主要年月:“右派分子”“历史反革命”“资本家”“反动文人”“封建阶级孝子贤孙”“反对革命样板戏黑手”“资产阶级安放在吉林省文化界的定时炸弹”“走资派的马前卒”。

张传綵说:“‘文革’中,陈毅替党向我父亲道歉,说‘没想到你那么大度,把这些珍贵的东西都捐了出来’。后来,有人问我父亲被打成‘右派’后有何感想,我父亲说:‘此事太出乎我意料……不过我告诉自己,国家大,人多,个人受点委屈不仅难免,也算不了什么,自己看古画也有过差错,为什么不许别人错给我一顶帽子呢?’”政坛风云让父亲毅然脱下军装,离开军界

我父亲原名家骐,字丛碧,别号春游主人、好好先生等,河南项城人。

父亲出生于贵胄豪富之家,幼年就离开了项城。但是,他终不能忘怀养育他的故土。后来,他的诗、文、书、画落款,一直沿用河南在历史上的古称“中州”,自称“中州张伯驹”。

我爷爷张镇芳是袁世凯的姑表兄弟。父亲的姑母嫁给袁世凯的弟弟袁世昌,因为爷爷在家中排行老五,袁世凯的儿子们称我爷爷为“五舅”。

父亲幼年入私塾,七岁随我爷爷到天津生活。宣统三年,即1911年辛亥革命这一年,我父亲和袁世凯的四子克端、五子克权、六子克桓、七子克齐、八子克轸一起就读于天津新学书院,开始了学校生活。小学毕业后,我父亲跟随我爷爷到了北平。

父亲所处的青年时代,正是革命浪潮猛烈冲击清王朝统治的时代。

1913年,袁世凯任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我爷爷张镇芳升任河南都督。

1914年,袁世凯采取了一个重大举措----创立培养军官的陆军混成模范团。父亲这年刚十六岁,不符合模范团的选材标准。但在我爷爷的安排下,他破格进入了模范团的骑科。

从模范团毕业后,父亲到陕西都督陆建章部下任职。1916年,因洪宪帝制遭到全国各地抵制,陆建章被属下陈树藩赶走,父亲又回到北京。这年,父亲和袁氏诸子都已是翩翩少年,政局的变化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次年,张勋复辟事败,父亲到蚌埠倪嗣冲的“安武军”营务处任提调。不久,安武军改为陆军,倪嗣冲改任长江巡阅使,父亲任长江巡阅使府諮议。倪嗣冲后因精神失常而辞职,父亲也随之赋闲。

张勋复辟事败,爷爷张镇芳身陷囹圄。此事像一层浓重的阴影罩在父亲的心头,给他以强烈的震动。

1921年,爷爷在奉系军阀张作霖的支持下,东山再起,出任盐业银行董事长。吴鼎昌主管行务,爷爷则在家养老,每年除股金红利之外,另有一笔红利,可分到三万多元,直到1933年爷爷去世。

1925年,奉军进驻北京,张作霖成了北洋军阀的末代统治者。政坛上风云变幻如同儿戏一般,父亲眼见政治黑暗,且经历了这一系列变故,又目睹爷爷在官场上沉浮,他叹道:“内战军人,殊非光荣!”毅然决然地脱下军装,离开了军界。他辞去在旧军队中的一切差事,解甲从商,子继父业,后任盐业银行常务董事。也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经济后盾,生计无忧,才使得父亲后来醉心于文化。

在奶奶眼里,父亲是十足的“败家子”,不可能使家业中兴

父亲退出军界,回到家里,奶奶十分不满,絮絮叨叨地骂他没有出息,不争气,要他加入金融界。他对奶奶既不公开表示反抗,也没有听从之意。他一度十分困惑、苦闷,终日无言。此时父亲唯一的乐趣就是读书,他读《老子》《墨子》,兴味十足。他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寻找到一方天地,各种古书陪伴他送走了漫漫的夏日冬夜。

1927年,父亲正值而立之际。一次,他到北京西河沿儿的盐业银行,半途拐到了琉璃厂,在出售古玩字画的小摊儿旁边溜达。一件康熙皇帝的御笔书法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上面的四个大字“丛碧山房”写得结构严谨,气势恢宏。虽然此时父亲对收藏尚未入门,但由于深厚的旧学根底,其眼力已然不俗。他没费思量就以一千大洋的价格将其买了下来。回去后,父亲愈看愈爱,遂将自己的表字改为“丛碧”,并把弓弦胡同的宅院命名为“丛碧山房”。这是他一生中收藏生涯的开始。从此,父亲为了收藏文物,大把地花钱。可是,在他母亲看来,他是个不成器的叛逆,“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管,也不出去做官,只知道花钱买字画,唉,随他去吧”。

这年,父亲三十岁。父亲说三十岁是他一生中的一个转折。他说:我三十岁开始学书法,三十岁开始学诗词,三十岁开始收藏法书名画,三十一岁开始学京剧。他从少年时代就喜欢京剧艺术,此时他成了票友,正式拜余叔岩学戏,彩唱过《二进宫》《空城计》《八大锤》三出戏,成为余派艺术传承的重要人物。

爷爷去世后,在奶奶的苦苦相劝和严厉责骂后,父亲无奈答应子继父业,出任盐业银行的董事兼总稽核之职。

虽然当了盐业银行的常务董事,但父亲对商人的斤斤计较和毛票换大洋的把戏毫无兴趣,他对银行的事从来不闻不问。这样一来,他不问,别人求之不得;别人不要他问,他求之不得。

从此,父亲有了“怪爷”的绰号。他一不认官,二不认钱,独爱诗词、书画、戏曲这些东西。在奶奶眼里,他是十足的“败家子”,不可能使家业中兴。的确,这个正在中落的豪富之家最终倾家荡产。

“民国四公子”中,父亲与寒云过从甚密,交谊笃厚,寒云是父亲早年的亲密知己

因为相似的家世背景及喜好,人们把父亲和其他三位具有传奇色彩的豪门子弟,统称为四大王孙公子。另外三位是张学良、溥侗、袁克文。

在“四公子”中,父亲与寒云(袁克文)过从甚密,交谊笃厚。可以说,寒云是父亲早年的亲密知己。他们既是同邑,又有姻亲,更重要的是他们性情相近,志趣相投。

寒云才华横溢,“志在做一名士”。

一天,父亲去看望寒云,适逢他心情不畅,闷闷不乐。父亲规劝他作诗填词以排遣不快。寒云兴致顿起,拿出自己的一首新诗递与父亲看。诗曰:

乍着微棉强自胜,阴晴向晚未分明。

南回寒雁掩孤月,西落骄阳黯九城。

驹隙存身争一瞬,蛩声警夜欲三更。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父亲吟至“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时,双眸霎时充满欣喜之色,连声称妙,父亲对表兄委婉劝阻其父称帝感到欣慰、高兴。

父亲和寒云常出入天津的国民饭店,常邀请沽上词人王伯龙在饭店结社唱和。一群文人名士聚集一堂,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父亲与寒云合绘红梅,父亲挥笔写枝干,寒云洒点红花,然后各题词其上,一时被人称为“项城两才子”。

父亲与寒云不仅共填词,还常常同台演剧。当时,父亲登台演戏,以“冻云楼主”名,故他和寒云被人称为“中州二云”。

父亲与寒云作为公子王孙,虽出身名门贵胃,却偏偏又鄙视世俗,所以不仅受外人非议,也遭亲友谗毁。两人每每促膝夜谈,不无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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