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邓小平110周年诞辰,纪念文章、影片、评论铺天盖地,但似乎都耳熟能详。这也难怪,颂歌已唱了三十多年,很难再挖掘新题材;不过,刚出版的《邓小平手迹选》却予人惊喜。
该书收录了邓小平历年亲笔起草的文稿、书信。其中一篇《中共中央关于召开党的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的通知》令人眼前一亮。中共八大1956年举行,这是中共建政后召开的首次全国代表大会,决定国家的大政方针和权力格局,重要性不言而喻。邓小平当时是中共中央秘书长兼组织部长,具体主持大会筹备工作。
《通知》全文如下:各省市委、自治区党委,西藏工委,中直党委,中央国家机关党委,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关于党的八次大会问题,现通知如下:(一)八次大会定于九月十五日开幕。 (二)现决定于九月一日到九月十四日,举行八次大会的预备会议。 (三)请你们通知各代表务于八月卅一日以前到达北京,向中央办公厅报到。 (四)中央决定各地区和各单位所选出的候补代表,一律列席八次大会,请通知他们同时到达北京。
全文仅158个字,就把开会的时间、地点、参加人员和报到方式交代得一清二楚,令人拍案叫绝。
在今天的人看来,这种事情是不可思议的:怎能要中央领导人亲笔撰写会议通知!就是县委书记也不会如此“纾尊降贵”,必定由秘书代劳。更重要的是,《通知》“太简单,不足以反映会议的重要性”。若由今日的笔杆子草拟,绝不会如此“马虎”,必然是洋洋数千言。先来一大段前言,回顾上届代表大会以来的成绩,论述当前大好形势,分析举行新一届代表大会的迫切性,然后才是通知正文。最后必定来一大段“让我们团结在以某某为首的党中央周围,高举XX伟大旗帜,争取新的胜利”。这XX包括由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到中共历代领导人的理论、思想,以及“观”和“梦”,缺一不可。
早在1940年代,毛泽东就大声疾呼整顿文风,并把“党八股”列为党内整风的对象,但党八股始终是中共挥之不去的梦魇。与当年相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例如,本来几句话就能讲清楚的事情,却讲上几个小时,而且尽是“各级领导高度重视”、“高举XX伟大红旗”之类的废话。结果是台上兴致勃勃,台下鼾声四起。官场近年盛行排比句,本来可以用简单句子表逹的,却要硬凑一连串的排比句,以突显居高临下的气势,展示威严、炫耀权力,其实是为了掩饰其内容之空洞和内心的空虚。
不少笔杆子拥有博士、硕士头衔,有的还喝过洋水,为了突显新思维,动不动搬出这理论那理论,又拼命堆砌华丽词语,或者搬弄外文名词,以展示才气,写出来的东西却令人似懂非懂。
内地官场的低劣文风和官场文化是息息相关的。今时今日,在一些党政机关内,上下级之间形成封建式依附关系,“同志”的称谓早成绝唱,下级称上级为“老大”,第一把手更被称为“老板”。下属为了巴结上司,出尽法宝吹牛拍马,甚至不惜用财色贿赂。这种畸型关系必然反映到文风上来。有网民直言,那些不知所云的套话背后,隐藏着官员庸碌、塞责、媚上的心态,反映出官场抄袭、浮华、媚俗、攀比的不良风气。
再者,大小官员整天忙于应酬,在高级酒店和娱乐场所“办公”,根本不动脑筋思考问题,更不会深入民间调查研究,讲起话来便无的放矢。他们不会动手写讲稿,秘书写什么就念什么。秘书则揣摸上意,胡乱拼凑“重要讲话”,狐假虎威,装腔作势。
不少官员表里不一,白天道貌岸然,夜里男盗女娼;在领导面前是驯服的小狗,在民众面前却是凶恶的豺狼。为了不暴露真面目,他们把官话、套话视为“护身符”,刻意掩盖存在问题,文过饰非。
另一些官员则是混日子,没有理想,没有信仰,他们喜欢照抄照搬,文章、讲稿都没有针对性,不触及实际问题,“放之四海而皆准”。看似面面俱到,其实讲了等于没讲。
由此可见,不健康的文风和官场的歪风邪气是一对孪生兄弟,两者互相依存。正因为如此,中共总书记习近平才把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一起列为违背中共性质和宗旨的“四风”。而低劣文风则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突出表现。
清除低劣文风并不比打击腐败容易,后者看得见,摸得着,只要掌握证据,就能把贪腐者绳之于法;但低劣文风却扎根于人们的心里,不会轻易消失。纠正文风无疑是一项长期任务。故此,现在重温邓小平亲笔撰写的中共八大开会通知,很有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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