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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之死 也是工人之死

自从2010年「连环跳」自杀事件之后,富士康的公关也许做得很好,好几年没有看到富士康工人自杀的新闻了,直到今年十月一日,一位富士康青年工人许立志的坠楼自杀事件进入我们眼中,一时重掀起沉痛,原因也许是:这位工人,同时也是一位写作相当优秀的诗人,他的文字为他的死亡举证。

我不想象人民网等主流媒体那样强调他是什么「九零后打工文学接班人」,一是因为这种文学加冕背后的势利,暗示了假如许立志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爱好文学的工人的话不会得到这么多的惋惜。另外是因为「打工文学」,早已成为主流媒体粉饰太平的拿手好戏:工厂打工者的苦难和困顿,被后者视作特区文学论述的「关键词」,视为GPD发展大梦上的「风景线」。

然而事实上,一部分觉悟较高的工人诗人并不买后者账,许立志的独立性也显示在此,他的诗大多数在主流的眼里是格调灰暗、极端抑郁的,他的死,选在十月一日,也可谓最后的抗议,让人想起他的名句:「我再咽不下了/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耻辱的诗」(《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这句诗和他其他佳句一样,急骤鲜明,像秘鲁诗人巴列霍,绝望但是有尊严,让人确信诗中的苦涩是刻骨铭心的苦涩,并非很多「打工文学」顺手拈来的点缀。

我不知道许立志是为了尊严还是为了生活、还是为了诗死去,也许这三者为一。我曾经在2007年、2008年在深圳一家关注工人权益的NGO开办过一系列的诗歌工作坊,和当地工人一起写诗,后来又带其中的有志诗人前往北京与北京的打工诗人交流,最后有三位原本在深圳打工的诗人留下了在北京,加入北京一个致力于工人文化发展的NGO工作,其后在北京和其他打工工人聚集的城市再开办写诗工作坊,为更多任务人寻找发声的力量。想到他们,我颇为惋惜没有在那时遇见许立志,否则他也可能像他们一样,做可以结合文学创作和捍卫工人尊严的工作。

那时我接触过近百个对文学、诗歌感兴趣的青年工人,他们眼睛中的热望、身躯的单薄、生存的困顿、行动的激情----我都能在许立志的照片上看到。许立志明显是一个更有才华、也更敏感的诗人,他的才华体现在他的克制与自觉。他的很多诗篇都涉及死亡、甚至死亡崇拜,这在二十出头的写作者里并不罕见,但他最疼痛的一首死亡主题的诗,因为写的是他者,高度克制带来更深远的怒与悲:「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在这个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轻轻一响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个相同的夜晚

有个人掉在地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诗人的死,也是一个诗人以自己身体和文字凝聚的一代青春的牺牲,他们的牺牲无声无息,最多是量化为报章上的数字,少有文字袒露他们生前的绝望。这种绝望是看见工厂的电梯会想到棺材:「我走了进去/一副站起来的棺材/随着棺材盖缓缓合上/我与这个世界/从此隔绝」(《电梯》);短暂休息的时候会想到骨灰盒:「我就地一躺,终于躺回身体里/像我的先人躺在骨灰盒里/那么惬意,那么安祥」(《回溯》)。

许立志的诗,作为富士康工人在世界工厂最鼎盛的时代发出的一声厉喊,到底能回荡多久?同时代的诗人又有多少予以共鸣呢?为所谓的祖国,写一首「耻辱的诗」,难度比范曾等所谓艺术大师做那些光荣的诗相比,难度大不止一万倍。立志,你是真正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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