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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有感:历史的伤痕

历史从来就不是一条笔直的线,它与时间飞逝且不驻足停顿的苍白淡漠容颜不同,历史的面孔是有记忆的。这种记忆不管是否已经失却当年当是时的沉痛或是欢悦,演变为如今我们眼前漫散着书香文墨之气的纸张抑或是雕琢在摩崖之上的石刻文字,历史千万年间闪烁着微光的经历随着时光之河漫漫远去,其所遗留下来的真实,尽管要被湮灭风化于自然无情的刻刀之下,亦不可被随意忽视,因为我们从光阴荏苒的碎片中,总能够寻得些许其存在明证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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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

历史于我们后人来说,其最大的作用莫过于一种传承和继袭,如果历史没有得到继承,经验没能得到传递,那么如今我们所身处的这个文明世界中的文明二字就要大打折扣。怎么能寄希望于一个不能从前辈的血泪教训中获取营养与经验的后辈去开拓一个深厚与智慧并重的新世界呢?抛弃历史、甚至试图以虚妄的自大去掩盖历史、篡改历史、不承认历史的人,最终也将沦为历史爪牙下的猎物,凭添无数遗臭万年、史不绝书的笑柄。诸如桀纣、始皇、张献忠、袁世凯、希特勒之流,历史的污名将伴随着他们的始终,肉体与生命长达百年千年的腐败也不足以消弭后人茶余饭后的口耳相传,清或浊、暗或明,历史明晰透彻的双眼何时曾被恶人的一厢情愿欺瞒过?

既然欺瞒无用,忽视难功,倒不如大大方方、亮亮堂堂的站在历史的镜鉴之前,用以照人,也用以自照。

今年元旦,恰值一年之起始,我携同友人由京至孔子故里曲阜,圣人千年之前传下的碑帖与庙堂难掩历史的尘埃,依然风华如旧。生前曾饱受颠沛流离之难、抑郁不得志之苦的夫子,于死后的世界如能够窥一眼孔家后世的枝叶繁茂与荣华昌盛,想必也会略感欣慰的吧。然而,恪守着复礼为仁、博爱天下,拥有一颗悲悯之心的仲尼,却岂会仅因一家后世的兴旺而安然瞑目?自春秋战国之后,历史千百余年间的创痛,若是夫子地下有知,一定早已泪眼婆娑、遗憾痛悔不能自抑了。想当年暮春之初,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夫子喟然长叹一声:“吾与点也。” 曾皙围绕夫子膝下时所言一番盛景究竟几何?竟能让这位智者喟然叹服?重又翻书读来,不过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这一安逸陶然、简单之至的图景罢了,然而细细想来,这国泰民安、安居乐业的祈愿,又曾在何时得以真正的实现过呢?时值今世,则更是世风不古、人心纷杂,纵暮春来者,沂河浴不得、舞雩风不得,咏不得、归不得,生民依旧为繁琐的生计奔忙着,至于最终奔向何方何处?我寻不出答案,亦不敢贸然发声,生怕夫子魂魄有知,又要一哂一叹,徒添伤心痴语。

祭过孔庙、穿过孔府、再黯然游弋于满目阴森苍凉、埋葬孔家千年孤魂的孔林墓葬,于千里孤坟的群落中话别凄凉,日头已然西下。我望一眼满林的荒坟野坡,再细细探看一番夫子三代还算齐整的墓冢,赫然望见立于坟前的高大石碑之上竟然布满了狰狞且难以修饰遮掩的伤痕,那些被斧凿石劈过的痕迹昭示着这些历史的遗物曾经遭受过怎样残酷的对待,夫子与其子孙后代的墓碑,曾仓皇倒塌于坟前,后又被粗糙的铁钉草草修补,重又复立于林下,然而石刻碑帖上缺失的角落和明显的裂痕却再也磨灭不掉,隐隐哭诉着新中国后那一场文化革命的遗毒有多么的深重。顽石尚能遭此浩劫,人何以堪?思及此处,尽管历史的惨烈程度已经被如今的教科书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是透过历史的瞳孔,却依旧能对当年那深重的苦难感知一二。

历史并不可怕,乃是因为历史不管再狰狞血腥,终究是过去了的业障,早已化作纸上的图像与文字或心中的一段记忆,已经对当世构不成什么太大的威胁,然而,忘记历史和矫饰历史却实在罪不容诛。那苦难距今不过短短数十载,然而不论是参观的游人、还是解说的导游,竟然对如此明显的历史伤痕视若无物,无一人提出哪怕小小的质询,这却着实让我感到有些心惊了。

是什么让这整整一个民族的人都选择去集体遗忘呢?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其中就有当年的刽子手和始作俑者?历史远去,他们不愿再去触碰过往的那些伤疤,而只好将全部的真相掩藏在如今看似光风霁月的太平盛世底下?然而,不去直面那淋漓的鲜血与残忍的真相,只将过去的罪行一味掩埋,这个民族又何以能够做到真正的面对自我,直面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良心呢?

阿房宫一炬成土,留下的历史教训却足够深刻:“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这句来自唐代文人忧国忧民、匡时济俗的警句,亦值得今人所反思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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